第189章 归真(正文完) 雨后听茶(穿书)
我们都渴望着我们不曾得到过的东西。
“魏璟。”魏业用沾满了鲜血的手握住了他的手,“我们不要再吵架了,好不好?”
其?实我当时只是在说气话?,我偶尔特别讨厌你,但除去?那些偶尔,你在我心里,一直都是骨肉血亲,难以割舍的手足和分外珍重的朋友,跟长兄,宜华一样?。
对不起,我生性畏缩谨慎,却把为数不多的逆反和任性给了你,也刺痛了你,我都忘了,你可是个格外小?心眼?的人。
我原谅你对我做的那些坏事了,你也不要再生我的气了,看在我给你当过脚墩的面子上,好吗?
魏璟咬紧牙关,咸涩的眼?泪打落在二人交握的手背上。
“不,我不会原谅你的。”他哑声吼道?,“我不原谅你!所以你不准死?,不准死?!给我活着!”
“魏业!你听到了吗!?”
越颐宁被捆住了双手,失去?支撑倒在地上,她咳嗽着努力坐起身?来?,却听见内间陡然传出了太监凄厉的叫声与哭声。
“陛下!陛下他.....”小?太监哭着跪在地上,“驾崩了!!”
御榻之上,皇帝魏天宣双目依旧微微睁着,望向帐顶,但那里面早已没有了任何神采,只剩下一片空洞的死?灰,胸口那微不可察的孱弱起伏,也彻底止息,血肉之躯僵硬如石。
死?了。
外边两派势力剑拔弩张的时候,独自一人躺在卧榻之上的帝皇,悄无声息地薨逝了。
没有子嗣环绕,没有妻妾关怀,没有仆从陪侍,亦没有临终嘱托。
他嘴唇微张,似乎是临死?前醒来?过,他听到了什么?亦或是想说点什么?可所有人都在离他咫尺之距、一帘之隔的地方,他无力叫喊,沉默像海水淹没了苍老的帝皇,他只能在不甘与孤寂中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一代帝皇,如此草率地结束了他的一生。
越颐宁意识到了什么,立即看向内侍监罗洪的方向,他是所有人中离桌案最?近的一个,明黄圣旨就?摆在他面前。
魏天宣临死?前留下的唯一一道?圣旨,事关册封皇储,还没有更改,依旧是魏宜华的名字!
越颐宁刚抬起头,就?见谢月霜已迅速折返,蹲下身?,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短匕,寒光一闪,捆缚她手腕的粗糙麻绳应声而断。
手腕传来?火辣辣的刺痛,越颐宁撑地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腕,看向谢月霜。
逆着殿外混乱的光影,黄衣女子的脸庞半明半暗,唯有那双眼?睛,褪去?了往日的冷淡与疏离,显出破釜沉舟般的决断。
“谢谢。”越颐宁看着她,真挚地道?谢,话?语中隐含着太多未尽之意——为方才的信任和阻拦,为此刻毫不犹豫的帮助。
谢月霜迎上她的目光,将短匕收回袖中,直起身?,一向温婉的面庞上没有笑意,也没有多余的感情,清晰简短地吐出一串字,像刀刃凿进木楔,干脆利落:
“少说废话?。越颐宁,我的命可是押给你了,去?做你要做的事。”
短短一语,无需多言,过往种?种?烟消云散。她选了她,此刻便是全力以赴,同舟共济。
越颐宁心头一热,但此刻无暇感慨。她的视线急速扫向御榻旁的长案——那卷决定性的圣旨,以及最?接近它的人!
在皇帝驾崩的哭喊声轰然响起的瞬间,殿内因皇子受袭而一片混乱的刹那,罗洪的身?影终于动了。
这位侍奉帝王数十载的老迈宦官,竟爆发出惊人的魄力,他猛地扑向长案,一把将那卷明黄圣旨紧紧抱入怀中,没有丝毫犹豫,朝着侧面一扇通往后殿庭院的圆窗疾奔而去?!
“罗洪!”秋无竺的厉喝几乎同时响起。她第?一时间察觉了罗洪的意图,始终维持着冰冷平静的表情彻底崩裂,露出底下的急怒,“给我拦住他!”
离得最?近的两名禁卫军扑上前,罗洪却仿佛背后长了眼?睛,矮身?一滚,险险避开劈来?的刀锋,怀中死?死?护着圣旨,竟借着前冲的势头,用肩膀狠狠撞向了那扇半掩的窗!
“哗啦——!”
木质窗棂应声碎裂,罗洪抱着圣旨,裹着一身?碎木残纸,狼狈地翻跌出去?,身?影瞬间没入窗外沉沉的夜色与远处跳跃的火光之中。
“该死?!”秋无竺脸色铁青,从齿缝里迸出两个冰冷的字眼?。她霍然转身?,指向殿门,声音因暴怒而微微拔高,却更显森寒,“所有人!追!”
“追上罗洪,格杀勿论!销毁圣旨,片纸不留!”
殿内剩余的禁卫军应诺,刀剑齐举,转身?向着殿门和罗洪破窗的方向蜂拥而去?,秋无竺亦拂袖疾行?,自正殿大门而出,雪白衣角在混乱的气流中鼓荡。
然而,就?在她和最?先?涌出含章殿正门的禁卫军,脚步刚踏上门外汉白玉台阶的刹那——
所有人的动作,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骤然扼住,僵在了原地。
眼?前的景象,夺去?了所有人的呼吸。
天,不再是沉沉的墨黑。
远处,近处,目光所及的宫殿楼宇,无数处熊熊大火已然连成一片,烈焰张牙舞爪地舔舐着漆黑的夜空,将厚重云层与飞翘檐角染成一片惊心动魄的橙红,苍穹被点燃,滚滚熔金倾泻天地。
浓烟遮蔽了星月,唯有火光,成为天地间唯一的暴烈和蛮横,将巍峨宫墙与金殿碧瓦化作尘灰,偌大的皇宫已成熔炉,烈火咆哮着,吞噬人间至宝,也销尽万千罪孽。
焚天灭地的橙红中,传来?轰隆巨响,地动山摇。
并非火势蔓延的坍塌,而是更为磅礴浩荡的长鸣。闷雷隆隆滚动,渐渐繁密,最?终汇聚成一片铺天盖地的轰鸣。
成千铁蹄,以风雷之势奔来?。
火光中,一柄长缨枪撕开了浓烟与烈焰。
通体赤红,唯四蹄雪白的神驹仰天长啸,声裂云霄。马背之上,长发高束的魏宜华尘灰掩面,浑身?浴血,可那双目却粲然烈烈如炬火,望则震慑。
她身?后铁骑如龙清一色的玄甲轻骑,沉默如黑礁石,却又奔腾如决堤洪流,挟凛冽杀气而来?。马踏联营,一往无前,磅礴气势竟比身?后的滔天大火更为骇人!
所过之处,仓促组织起来?试图阻拦的零散禁军,如同滚汤泼雪,瞬间便被这钢铁洪流碾碎、冲散,兵刃折断的脆响、短促的惨嚎,尽数淹没在雷鸣般的蹄声与呼啸的风火声中。
势如破竹,所向披靡!
“魏宜华……?”
秋无竺怔怔地望着那凯旋的赤红身?影,一贯冰冷无波的眼?眸深处,第?一次出现了难以置信和土崩瓦解。
她居然还活着?!
有高级将领猛地反应过来?,厉声喝问紧随身?侧的禁军队正:“孙琼呢?!孙琼统领的那一半禁军何在?!宫门被破,为何没有急报传来??!”
那队正脸色煞白如鬼,哆哆嗦嗦回道?:“孙、孙统领那边一直未有动静,也未见援兵过来?……属下、属下也不知……”
“废物!”秋无竺闻此,面色骤变,她已经?瞬间明白了,怒意直冲顶门,几乎咬碎牙关,“孙琼竟叛我!”
就?在这一刹那,一道?轻捷身?影已悄无声息地掠出!
越颐宁手腕一翻,精准切向秋无竺毫无防备的后颈。
“呃……”秋无竺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眼?中残留着未能消散的震惊与暴怒,身?体向后倒去?。
越颐宁手臂一伸,稳稳接住了她瘫软的身?躯。
“放开国师大人!”有禁卫军惊怒举刀,而瞬息之间,一队暗卫已从天而降,落在了越颐宁身?前,牢牢护卫住了身?着青衣的女子。
越颐宁低头看了一眼?秋无竺昏迷中依旧紧蹙的眉心,心中掠过一丝涩然,亦有尘埃落定的宁静。
她抬起头,望向殿外。
战局已然分出胜负。
长公主魏宜华率领的上千名亲兵铁骑,彻底击溃了含章殿外原本围困的禁军。
天际被熊熊燃烧的火焰映照成橙红的海,越颐宁望着寰宇,忽然便想起了魏宜华临行?前与她说过的前世。
她们命运改变的那日,也是这样?一片烈火云天。
广场上,玄甲骑兵们正在肃清残敌,控制局面。喊杀声中,越颐宁抱着秋无竺,站在含章殿洞开的殿门前,目光穿越渐渐稀薄的烟尘与摇曳的光影,精准地落在了那道?红衣灼灼的身?影之上。
仿佛心有灵犀。
马背上的魏宜华,几乎在同一时间,转过头来?。
隔着重重的混乱余烬,隔着未散的血火气息,两人目光相接。
魏宜华的脸上还带着冲锋后的凛冽,烟土布满脸庞,鬓发微乱,甲胄染尘,可那双眼?啊,望见她的那一瞬,便骤然绽开无可直视的亮光。
她看到了越颐宁,微微昂起下颌,在厮杀与火光中,高举手中染血的长缨枪,朝她粲然一笑。
那一刻,剑影、火光、马嘶、残烟,有人红衣猎猎,日月光华弘于一身?。
昭昭天命,亦为她臣服。
她如期归来?了,这就?是一场凯旋。
越颐宁望着这一幕,眼?角酸涩,瞬息盈满泪光,含着泪也笑了,如释重负。
宫阙火,夜未央。
尘尽光生,照破江山万重。
.......
嘉和二十三年夏,帝沉疴不起,国师秋氏以五术魂法?惑上,暗持禁军,蔽塞宫闱。
帝弥留之际口授遗诏,欲传位长公主宜华。秋氏胁逼近侍,欲篡诏改立四皇子,群臣噤颤,几成篡逆。值此危难时刻,长公主宜华亲率铁骑,夤夜破关,荡涤妖氛,勤王靖难。
火光灼天,甲胄鸣夜,乱军悉平。
逆贼尽屠,秋氏下诏狱待劾。
是夜,宫阙喋血,然神器得安,社稷复正。
羲和敲日玻璃声,劫灰飞尽古今平。
越颐宁跟随魏宜华的亲卫统领,骑马连夜出宫,远远便瞧见站在宫门的颀长清影。
谢清玉已不知等候在那里多久了,越颐宁方才下马,还未落地,便被他双手抱着腰,按入怀中。
那一瞬,所有心急如焚的忧虑,兵荒马乱的颠簸,万水千山的守候,都得到了归处。
远处宫墙燃着火,忽明忽灭,二人相拥的身?影在一众持刀剑的兵卒与行?迹狼狈的臣子之中,显得突兀又引人注目。
越颐宁感觉到无数人在偷眼?看向他们,厚如城墙的脸皮也烧红了,她藏在身?前的手勾成鸡爪,暗暗挠着谢清玉腰眼?,低声道?:“你先?松手,回去?再抱行?不行??”
谢清玉置若罔闻,抱着她上了马车,幕帘掩去?外头探究的目光。
“谢清玉......”他不肯松手,越颐宁无奈唤着他,抬起眼?瞧他。
月光穿透薄锦,那人隐在黑暗中也如美玉莹然的侧脸渐渐亮起,连同那两道?潸然而下的泪痕。
他抬手卸去?玉冠,垂泪的脸埋入她怀中,越颐宁环抱着他,渐渐感觉到被水浸湿的润意,间或响起的哽咽,自然明白那是他在哭。
“小?姐......小?姐......”
谢清玉一声声唤着她,冷面果决又手段狠辣的世家权臣,在她怀中不再掩饰惊惧和脆弱。任他如何假装坚毅,终究是失去?了她便会彻底疯掉的囚徒。
她永远有办法?让他深陷狼藉。
爱如头骨里的一枚钉子,无论悲喜都深深牵动四肢百骸,除非心跳止息,从此沉眠。
越颐宁安抚着他,手掌摸着他的后脑,在月光的照耀下抱紧了他轻颤的肩膀,温柔道?:“没事了,别哭啊。”
“我说过,我们都会活着的。你看,我从不食言。”
月华如水,宫城喧嚣终于随着渐次扑灭的余烬散去?。
却说那新章华彩,皆始于今夜。
含章殿中,内侍监罗洪怀揣传位遗诏,自窗牖破出,于混乱中藏身?宫苑假山密道?,终得保全性命与圣旨。
翌日天明,长公主魏宜华肃清宫禁,于一处荒僻殿角寻得惊魂未定的罗洪,那卷明黄绢帛虽沾染尘埃血迹,其?上御笔朱印与传位之词,清晰分明。
煌煌天宪,终见天日。
国不可一日无君,虽有悖历代常例,然先?帝遗命在前,长公主救驾靖难,匡扶社稷之功在后,更有嫡出血脉,文武之才为凭,经?礼部?与内阁紧急议定,新帝登基大典,定于一月之后,年号另拟,以告天下。
烽火未熄的北境边关也传回捷报。
自燕然山战败,大将身?死?,长公主下落不明后,何婵、蒋飞妍、符瑶三员大将,虽临士气不振、内患未清之困局,然勇毅果决不减分毫,重整旗鼓迎战敌军,悍卫险关,未退半步,未丢一城,又兼勘破军中潜藏的狄戎细作,肃清敌人耳目,却也遭敌军报复,粮草尽毁。
正当危急之时,肃阳金氏得京中暗讯,倾族之力,筹得五千石粮秣,星夜兼程押送前线,顿解燃眉之急;随军医官江持音,制出可投掷引爆的“霹雳火药”,其?声如雷,火光迸裂,触者非死?即伤,威力远胜寻常兵器。
此物初现战场,狄戎骑兵惊为天罚,阵脚大乱。何、蒋、符三将藉此神兵,奇袭敌营,连克数阵,狄戎大军节节败退,被彻底阻挡在关外苦寒之地,大获全胜。
值此关头,长公主魏宜华横跨百里草野,策马归来?。
得知京城风云骤起,魏宜华毅然分兵,亲率一千最?为信赖的轻骑精锐,舍弃辎重,人衔枚马裹蹄,昼夜不息,自边关驰骋千里归京,终在危急关头挽狂澜于既倒。
此间艰险传奇,自宫中悄然流出,遍传京畿市井。百姓闻之,无不拊掌惊叹,既骇于宫闱之变、妖师之祸,更津津乐道?于长公主殿下千里奔袭、智勇救国的故事。
昔日长公主殿下仁德恤民,屡有善政的名声早已深入人心,如今更添此等宛若天授的传奇经?历,纵是亘古未有女帝先?例,然先?帝遗诏煌煌,天命所归之迹昭然,民心所向,竟如百川归海。
茶楼酒肆间,渐有“女主临朝,乃天命革故鼎新”之语流传,拥戴之声日隆。
朝堂之上,亦格局重塑。四皇子魏璟率先?表态归顺,以其?为首,原本支持四皇子的一干世家朝臣,见大势已定,亦审时度势,陆续上表,愿效忠新君;三皇子魏业,箭伤极重,幸得神医江海容全力救治,昏迷七日后转醒,性命无虞,静卧府中将养。
至于祸首秋无竺及其?党羽,已尽数锒铛入狱,由三法?司会同严加勘问。
......
诏狱深处,终年不见日光。
过道?墙壁上的油灯投下昏光,依旧驱不散阴冷与黑暗。
最?里一间狭窄囚室,墙角铺着薄薄一层霉烂的稻草,一道?素白的身?影靠坐在那里,与周遭污秽格格不入。
越颐宁跟随在狱卒身?后,悄无声息地走到栏前。
囚室中人,正是秋无竺。她身?上仍穿着那夜那袭素白长袍,只是此刻已污渍斑斑,失去?了原本的出尘。长发未绾,凌乱披散,几缕沾在苍白失色的脸颊上,那双眼?闭着,长睫垂下淡淡的阴影,仿佛睡去?,却又在听闻脚步声的下一刻睁开了双目。
越颐宁静静看着她,轻声开口:“师父。”
秋无竺闻声却扭过头,任由长发遮去?侧脸,并不回应。唯有细细看着她眉目的越颐宁,瞧见那一瞬轻颤的睫羽。
“听说您一直不吃东西。”越颐宁用手触碰栏杆,说,“为什么?”
秋无竺依旧不言不语。
“吱呀”一声,铁门被打开了,秋无竺转过脸,看着越颐宁一步步走近,蹲在自己面前,眉眼?渐渐染上冷冽之色。
“越颐宁,这与你有何干系?”
“师父。”越颐宁在近在咫尺的地方盯着她,才发觉秋无竺的手指在抖,她放轻声音,“您不想活了,对吗?”
“......”
秋无竺还是一言不发,用那种?冰冷的眼?神看着她,即便沦为囚犯锒铛入狱,她身?上亦无半分示弱卑微的痕迹,若非那双手令一小?块茅草都抖动得不成样?子,完全看不出她在强撑。
越颐宁深吸了一口气,她掐了掐掌心,摇了下头,故作轻松地笑道?,“好吧。”
“师父,我这次来?,不止是看望您,也是来?给您送东西的。”越颐宁将袖中的龟甲拿了出来?,连同一个雪白的布包,她看见秋无竺的目光在触及这二者时顿了一下,“就?是这些。”
越颐宁望着她,“您看,要不要现在再算一次?”
“......算什么?”
“天命。”越颐宁说,“反正师父在牢里蹲着,也没有别的事可做,对吗?”
秋无竺只静坐了片刻,便伸手握住了她递来?的龟甲,用力一拽,却没能拽动。
秋无竺朝下看了一眼?,目光落在她紧紧抓着龟甲的手指上,目光结了霜一样?冷,“松手。”
她前倾了身?子,眉压着眼?,近乎质问:“不是你要给我的吗?你后悔了?”
越颐宁吸了吸鼻子,垂下眼?帘:“......不是。”
她松开了手。
铁门外的狱卒显然很紧张,他没想到越颐宁会把打火石和刻刀带进来?,还毫无防备地给了秋无竺。这两样?东西都能造成威胁,他必须死?死?盯着她们——如果越颐宁出了什么事,新帝和谢家都不会放过他。
打火石在昏暗的牢房中刮出了一簇火星子。
越颐宁已有足足七年,没见过师父在她面前使?用卦术了。秋无竺的占卜术法?已至半神境界,她很少动用器物,媒介效用强大如龟甲,更是从未碰过,至少越颐宁不曾亲眼?目睹过她使?用龟甲术。
所以,越颐宁也不知道?,秋无竺究竟使?用过多少次龟甲术。
她看着火舌侵扰,龟甲上的裂纹慢慢绽开,寸寸入骨。
不再是她所熟悉的,含苞待放的玫瑰形状。龟甲裂纹变得细长匀称,交接处变得繁复且精巧,裂纹不断往上爬,遍布了一整片龟甲甲面,最?终竟是长成了一株雪松的模样?。
越颐宁曾算过三次龟甲卜卦,三张龟甲的裂纹全都一模一样?,从数量,形态到走向,她铭记于心,难以忘怀,因为那代表着,她无论做了多么艰辛困苦的努力,天命都未曾有过一丝一毫的改变。
它们象征着天道?的残忍和强大,摧折着她的意志和决心,直到现在它们还叠在那只落了尘的木匣子。那个木匣子曾被谢清玉打开过,然后他伏在她床边,流了一整夜的眼?泪。
而如今,天命被改变了。
“呵呵哈哈哈......!”越颐宁愣住了,只因秋无竺盯着龟甲上的裂纹,竟是突兀地笑了起来?,笑得双目通红,像是疯了一样?,“原来?如此!果然如此!”
越颐宁想要去?扶住她,却看见她唇边溢出了一丝鲜血。
即便早就?有了心理准备,可真到了预感应验的这一刻,越颐宁还是瞬间红了眼?眶,她伸出手,紧紧地握住了秋无竺的手臂,“师父!”
笑得弯下腰的秋无竺慢慢停止了身?体的抽动,瘦削的手捂着眼?睛。她忽然抬起头来?,迎着满眼?泪光的越颐宁,手指竟是一点点地抚上了她的脸庞。
秋无竺那双从来?冰冷的眼?睛,第?一次柔和下来?,仿佛二人离心的岁月,也随着她的伸手触碰,烟消云散了。
她们又回到了还在紫金观的日子。
“你做到了。”秋无竺喃喃道?,“......你果然做到了。”
越颐宁摇着头,却无法?阻止秋无竺的口鼻不断涌出鲜血,她试图用自己的衣袖去?擦,却被秋无竺捉住了手腕,她的师父望着她,温柔地摇了摇头,眼?神却决绝,她说,“不要弄脏你的衣服。”
“不......师父......不......”
越颐宁没能忍住眼?泪,她眼?前一片模糊,只能看见大团大团的刺目的血红色在素白布袍上绽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