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忽如十载春风漾,一树梨花压海棠 九郎
自“天宝”游街后,成煊青便很难过上清净日子。
洮安成氏原先给他安排的居所在丰和坊,这处坊区坐落在东城靠近宫城的地带,这一片区域居住著的都是高官显贵,是世家在京城的根据地。
而丰和坊正位於这片区域最偏的一角,与成煊青一起居住於此的也大都是贵族阶层中那些游离於主流之外的边缘人物。
这些贵族中人,轻视甚至蔑视普通人是普遍的,这便是出身带给他们的奇怪“本能”。
而在权贵层级的內部,歧视的本能更是有著广阔的发挥空间,只是因为他们的等级秩序更加刻板,更加森严。
二等家族的人,即使做到宰相的位置,也免不了被一等世家出身的人讥嘲门第。
在长安城,面对著自上而下、层层传递的歧视链,没有人会觉得不妥。
施加歧视的人毫无心理负担,只觉得理所当然,承受歧视的人竟也自觉理应如此。
天下眾人对世家的推崇和仰慕,更使得这个链条的存在变得理所应当。
因为成煊青不愿意將这条链条传递下去,因此,在丰和坊,成煊青自然就是最末端的存在。他常常感到孤寞,一股心灵层面的寒冷感总是縈绕他的心头。
在晴州,有家人在,有朋友在,有涵之在,还有“神童”的名號捧著他,他从未有过这种感觉。
好在,在丰和坊及时补齐了这一部分,让他的世界不仅有暖意,还得有寒流,这十分有助於塑造他的世界观,助力他的成长。
在巩昌,违抗了成氏意志后,他顺势搬出了这片属於贵族的区域,来到了西城的松河坊。这里远离宫城,坊內甚至还有农田,住著的也都是平民。
虽然只是短暂居住了几天,但他已经决心选择这里作为他在长安的落脚点。
相较於丰和坊,这里更有一种人味儿。最直观的一点就是,在这里,围住院子的是矮墙和篱笆。不像丰和坊,每户院宅都砌著高墙,路上清清静静没什么行人,出门散个步只会让成煊青感受到无限的压抑。
这里的百姓会互相打招呼,会互相分享自己种出的蔬菜和烹飪的餐食……
成煊青搬来时,附近的邻居,自发地帮助他收拾了屋子,热情真切地同他聊天。
第二天,他带回来一株梨树苗,邻居们一边帮助他种植,一边七嘴八舌地討论著怎么养树、多久结果、结的梨子好不好吃。
成煊青自我介绍时,只说自己是从晴州来的普通书生,家里都是平民,小时候,当地的寒门察觉到他是块读书的料子,便凑集资金送他来长安念书。
这都是实话。
长安城里的普通百姓最尊重读书人,他们知道成煊青能够从小地方靠读书来到京城后,对他的態度更加亲和。
这种邻里和睦的氛围和淳朴热闹的环境,令成煊青觉得自己十分幸运,挑对了位置。
而且这里还有一个优点令成煊青十分满意,那就是出城相较方便,无论是去找向虎他们还是去渭河边,都不用费太大功夫。
在种下梨树苗后,成煊青便选择將松河坊的这处院子长租五年。
他可没想著通过一次考试就可以进士及第,也没有想著一直倚靠在洮安成氏的大树下不断获得科考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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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一只很有主见的兔子,为了不变成肉食者们的桌上餐餚,他在京城挖了很多窟,给自己寻了很多退路,或者说是前路。
成煊青很清楚自己独特的身份价值,也察觉到了世家之间以及世家內部的分歧,那么在这个明爭暗斗的过程中,想要利用他的价值的一方,也会反过来成为他的助力。
洮安成氏显露出了自己的目的,他们需要成煊青的联姻来巩固某个利益集团的关係。
这对成煊青来说,绝对是不可接受的。作为一个理想主义者,对爱情忠贞是他的底线之一。所以,他的主张是:必须儘量去切断自己和洮安成氏的联繫,当前需要捨弃掉这一窟。
至於赌约?他可没有给这个赌约设置时间限制。
在他的想像中,他会在京城落稳脚跟,涵之还有家人也会来到京城。
他会过著和乐幸福的生活,与家人一起看著自己种下的梨树开落、不断生长。
五年时间后,院里的梨树应该可以开始结果,他也应该已经进士及第,即將开启他的仕途,去实现他的抱负……
那时,他所思虑的难题將会包括如何给水涵之一个天下第一等的婚礼,这个事情他其实早就已经开始了畅想,但始终无法想像出一个令自己满意的方案来。
只是令他没有想到的是,这份需要五年甚至更久远时间的目標,在他栽种下梨树苗的几天后就实现了。
自“天宝”游街后,成煊青便很难过上清净日子。
松河坊治安本就不严,每天都有人要涌进这里,要一睹“天宝”的风采,这严重影响到了成煊青和附近邻居的生活。
为了躲避人群,他找了件粗布衣裳,裹著头巾,早上跟著邻居去地里干农活。
即便全副武装,还是被发现了踪跡,人群又涌向麦田。
临近穀雨,有些麦苗已经开始抽穗,却被眾人弄得一片狼藉,这让成煊青十分愧疚。
不知谁说的“院內的梨树是天宝亲植的仙树,折上一枝放在家中可以护佑平安”,回到住处后,院门被踏破,那株稚嫩的树苗也变得奄奄一息。
一切都进展地太快了,少年显然没有做好万全的准备。
前些天,盛名远扬的他享受著“天宝”、“独揽三甲”、“最年轻状元”带给他的荣耀感,不过数日,他就看到了事物的两面性,持续不断的关注也会將他的生活搅得鸡零狗碎。
夜里无人时,他穿上来京时穿著的厚衣裳,戴上了被帕子包裹著的鐲子,腰间掛上装有婚约的荷包,头上插著水涵之送他的桃木簪子,一如来时模样。
那一夜,成煊青静静坐在梨树旁,想了很多……
一些矛盾的、复杂的、跳脱的思绪在他的脑海里交织,静坐到最后,他也不知道自己的状態是清醒还是混沌。
第二天一早,居然没有人打扰。
原来是城里的护卫被调过来一些,他们守在了松河坊的出入口,阻止了凑热闹的人来打扰。
成煊青也得以喘一口气,他一一前往麦田被毁的邻居们的家里赔罪。
“郭叔,晚生实在抱歉,毁了你家的麦田。好在我今年还有俸禄,待发了粮食,晚辈一定做好补偿。”
“那…那那又不是大人你弄坏的,我咋敢让大人你赔呢,一点粮食罢了,不打紧,不打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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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收成、交不上赋税……这也不打紧吗?
坊內的居民对他的態度仍然亲和,但这份亲和却带著疏远感。
成煊青知道自己不得不离开了。
他也意识到,如果自己要追求仕途上的抱负,必然会丟失些东西,有些生活必然难以拥有。
还未进入职场的他,就已经遇到了如何平衡工作和生活的难题了。
就比如,他不能接父母还有涵之来到京城了,他深知自己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会受到来自各方的特別关注,他所从事的左拾遗也可以算作一个需要得罪人的工作。
或许,麦苗倒、树苗伏的狼藉景象,他还要看很多次。
一圈道歉和赔罪后,回到院落的成煊青发现自己这个小院今天还是破了防。
一位看上去十分明媚的少女正拿著工具,十分不熟练地在奄奄一息的梨树旁挖坑,地上还摆著树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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