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鹤影迷津人误入 云光映石梦初圆(8) 謁金门:伐仙
“不必惊慌!”王云水沉声道。他並没有下令备战,反而让秦章放慢船速。他注意到,自己的这艘“大瓜船”不仅体型远胜对方,船舷两侧还悬掛著齐国水师的旗帜。更重要的是,船上的士兵都穿著统一的制式鎧甲,这在內海土著眼中,是绝对无法想像的。
果然,那三艘大筏子在距离大瓜船百步之外便停了下来。筏子上的人显然被这艘巨船和船上军容严整的士兵震慑住了。他们交头接耳,指指点点,眼中的凶悍渐渐被一种敬畏和疑惑所取代。
片刻后,其中最大的一艘筏子上,一个看起来是首领的壮汉,在犹豫了许久之后,竟放下武器,高高举起双手,示意没有敌意。他让手下划著名筏子,小心翼翼地向大瓜船靠近。
王云水示意士兵们收起刀,静观其变。
那首领的筏子靠到船边,他仰著头,用一种更加生硬古怪的语言大声喊著什么。花菇侧耳听了半天,才对王云水解释道:“大人,他在问我们是不是『仙关』来的『仙爷』。”
王云水心中一动,明白了。这些岛民將仙关的齐国官方人员统称为“仙家的人”或“仙爷”,在他们眼中,拥有如此巨船和精良装备的,绝非普通商人,而是代表著那个强大到无法理解的“仙家”。
王云水没有回答,只是负手而立,神情淡然,更增添了几分高深莫测。
那首领见状,愈发恭敬。他嘰里咕嚕地对手下说了几句,手下人立刻从筏子中抬出十个巨大的陶罐。那首领指著陶罐,又指了指王云水,满脸堆笑地比划著名,似乎是献上的礼物。
“大人,他说这是他们最好的鱼油,献给仙爷,只求仙爷路过此地,不要降下灾祸。”花菇翻译道。
王云水微微頷首,示意手下用绳索將陶罐吊上船。他没有给予任何回礼,也没有说一句话。这种恰到好处的冷漠与傲慢,反而让皴子礁的强人们更加坚信了自己的判断。他们如蒙大赦,连连躬身行礼,然后飞快地划著名筏子,逃也似的返回了他们的巢穴。
一场潜在的衝突,就这样消弭於无形。船上的齐国士兵们都鬆了口气,对王云水的镇定自若佩服不已。
鲁河笑著拍了拍那几罐散发著浓郁腥气的鱼油:“王兄,你这招『不战而屈人之兵』,用得是炉火纯青啊。这些平日里打家劫舍的强人,竟乖乖送上门来。”
王云水却並未因此得意,他只是看著皴子礁远去的方向,若有所思。这內海的法则,果然是纯粹的弱肉强食。当你足够强大时,豺狼也会变成摇尾乞怜的野狗。
而此刻,老船主秦章,正趴在船舱的桌案上,神情专注无比。他面前铺著一张巨大的、泛黄的羊皮纸,那便是他的“更路册”。
看官,这“更路册”究竟是何物?
此乃天下航家压在箱底的至宝,是航海针经的一种,亦是水手们用生命与经验在茫茫大海上绘製出的“纸上罗盘”。若说司南、罗盘指明的是“天向”,那这更路册,指明的就是“地路”。它並非朝廷颁布的官方舆图,而是由一代代航海者口耳相传、亲笔记载而成的航海指南。
这更路册的本质,是一部“山形水势图”。大海浩瀚无垠,最易迷失,而岛礁、山脉,便是大海上永恆不变的航標。秦章所做的,便是用图形与文字,將这些航標记录下来。他用粗獷的线条勾勒出“牛背岛”的轮廓,旁边標註著“形如臥牛,多鸟粪”;他又画出一片犬牙交错的图案,旁边写著“乱牙礁,百里,水旋,不可近”。
更路册的记载方式自成一格,用语精炼如刀刻斧凿,每一个字都浸透了海水的味道。其句式多按条目书写,每一条,便代表著一段航程,一条“更路”。一条完整的更路,通常由四个要素组成:起点、终点、针位(航向)和更数。
所谓“针位”,便是罗盘上的方位,如“单申针”(正南偏西)、“乙辰针”(东南偏东)等二十四向。而“更数”,则更为玄妙,它既是航程的时间,也是距离的估算。天下之人航海,船上以燃香计时,一炷香燃尽约为一“更”,一更航程约莫十里。故而,“行船三更”,便意味著航行了大约三十里路。
此刻,秦章便在羊皮纸上,用细炭笔郑重地写下一行新的条目:
“自芥舟岛,行『单卯针』(正东偏南)半日,至皴子礁。礁黑,人悍,见齐船旗,畏服,献油十罐。过此,转『子午针』(正北),水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