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二章 皋鹤跡中藏世古 三秋雾里辨星津(2)  謁金门:伐仙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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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大部分的拓印都因为年代久远而模糊不清,但有几个印版拓出的字跡却清晰可辨。

他一目十行地阅读著,读完一个便擦去灰尘,再拓印下一个。

王云水推测,这些印版应当是某些重要判例的记录,以便后来的官员审案时能够参考。

其余的隨从,包括刘瑞,则在附近百无聊赖地站著,等待著王云水。

王云水让刘瑞拿出隨身携带的草纸本和狼毫小笔、墨盒,记录下了第一个让他觉得颇为有趣的判例:

“双河二百九十一年春,贾人周某讼匠胡四於司。称订水精镜十二,付半值。得镜夜试,光散如常璃,指其为偽。胡四辩以家传『虚光符法』所制,反责贾人不识。

司吏引二人至两忘泉。周誓曰:『真镜光凝如月,此如雾星,必偽!』胡出符纸为证:『此乃鐫镜秘符。』主事陈公取镜察之,背符工整然触之灵滯。

悬镜於『明鑑灯』前,半炷香后,符文中段竟浮灰气一缕。

陈公指灰问:『此非以『续脉法』补笔乎?』胡四色变。

公释曰:『真符灵贯一气,此以常砂画形,点灵砂饰眼,灵力断续,故三日光散。』查其坊,果得灵、常二砂罐,帐记售偽镜四十七面。

乃判曰:

一、全偿周某镜值,另补真镜或折价;

二、余购者凭据皆偿;

三、岁捐泉修十贯,歷三载。”

然而,更令王云水震惊的发现紧隨其后。

在另一个磨损较少、字跡尤为清晰的拓印版上,他看到了一个他熟悉的地名——泠洲!

这是大齐的国都,竟然出现在这个不知名古城的判例之中。他屏住呼吸,快速地阅览著这篇判例:

“双河二百九十三年秋,齐洲夏国泠洲药案发,牵连我国私贩者赵毋朋。

然赵已於去岁病故,其子赵简继產。司署遂召赵简问询。

案情颇奇:龙涎檀乃疗治离魂症之秘药,两国皆严令禁私。

赵毋朋精隱身符法,二十年间以符越境贩运,於双河黑市售之,获利甚巨。至案发时,可查证者凡四百余斤。

其子赵简陈曰:『父生前行商,某实不知细情。今人既逝,尘缘当消。』

司內诸吏议至深夜,三见分歧:

刑案主簿李公持古律:『《盗律》有云:『赃及赃者死,追缴未尽者,勿追』。

今主犯已歿,当销案。』

钱穀三老吴公嘆曰:『然其家宅连云,金玉满堂,岂非窃?若纵之,恐开『生前敛財,死后传嗣』之恶例。』

录事参军郑公忽道:『昔年双河有『金梟遗財案』——梟首虽伏诛,然其贩私所得宅院,官府仍折价追缴。此例或可参酌。』

主事陈公亲待法士、修士各二人往赵宅,见赵宅樑柱间隱有药气残留;库房银锭底,竟烙有夏国秘纹。最奇者,赵毋朋生前臥室地下三尺,埋一铁函,內藏贩药帐册並隱身符七道。

(此处原文拓片缺损,略过。)

三日后,左二楼升堂。城中闻讯而来观审者百余人,廊下阶前皆满。

陈公不急於宣判,转视赵简,缓声问道:『尔父在时,体魄可安?』

赵简怔然,垂首应曰:『先父素健,惟暮年常患夜悸,寐中惊起……』

『是矣。』陈公指案头帐册,声转沉凝,『二十年间,私贩四百斤。依常例,此量可疗离魂症者百余。然黑市价昂,贫者望药如隔天堑。

尔父每售一斤,市间便多一癲狂待毙之人。』稍顿,目视堂下百姓,『此非白刃溅血,实乃缓药割心——刀不见锋,痛及骨髓。』

言毕,引眾人凭栏观泉。时值晌午,日光透檐,泉池澄明如鉴。陈公嘆曰:『诸君且观,此泉能解一时之忿,可涤廿载积业否?』

七日后,判曰:

赵毋朋以符法行私,乱药政而害黎庶,罪当重惩。然人死不论刑,唯財可追理:

一、令清源使二员,细核赵家產业。凡可直接指证贩药所得者——如宅东新园、水榭游舫,皆没入官;

二、其余田產店铺,准赵简以半价购回,所得银钱设济药堂,专助罹患离魂症之贫民;

三、赵简不知情而享利多年,今令其於济药堂协理三季,亲见药石如何救人;

四、所缴隱身符七道,由司署符法司研析破法,以防后来者效仿。”

王云水搁下笔,对著纸上未乾的墨跡出了神。

碑文里泠洲的龙涎檀、齐洲,明明都是未曾亲歷的旧事,读来却字字透著说不清的熟稔。

他忽然想起少年时隨父亲的船到棲州,在几百里外的异乡,偶然瞥见檐下悬著一只与故乡南塔形制无二的风铃;又或是四年前的雪夜,去南塔的一家小店,灶上竟煨著一锅与母亲手艺仿佛的姜羹。原来人走得再远,跨越百年万里,只要触到一点熟悉的痕跡,心口便像被什么温软的东西轻轻一叩,一种跨越时空的连接感油然而生。

鲁河从右楼那边快步赶来,衣角还沾著未拍净的灰尘:“怎么?可是有发现?”

王云水將抄录的草纸本仔细叠好,收回怀中,摇头笑了笑:“没什么,只是这碑文……读来有些意思。”他抬头望了望通往四楼的木梯,“走,上去瞧瞧。”

四楼的光景与下面几层迥然不同。虽同样蒙尘,但格局开阔,分明是居所与公务合用的规制。

靠窗是一张宽大的檀木案几,案角雕著鹤唳云纹,即便漆色斑驳,亦能想见当年主事者在此批阅文书、抬眼便可俯瞰半城的光景。

东侧以屏风隔出一处起居空间,榻帐早已朽成灰絮,唯有一面铜镜仍孤悬壁上,镜面昏蒙,照出人影如隔雾水。

“那位陈公……或许曾在此处住过。”王云水轻声自言自语道。

四下散落著不少朽坏的木柜箱笼,倒是七八个青铜大箱因材质之故,大体完好。眾人合力撬开箱盖,积尘扬起,在斜照的余暉里浮成一道金色的烟。

箱中並无金银,却整整齐齐码著一些东西——那是四五副甲冑,却非寻常铁鎧。鲁河以刀尖轻轻挑起一件,那甲衣竟如绸缎般垂落流转,触手轻软如无物,细看表面隱有暗纹,似水波,又似云絮。甲身內外不见系带鉤扣,浑然如一件素色长衫。

“和厙家影石里见到的一样……”他说道。

更奇的是,当鲁河与王云水將其披上身时,那衣物竟似有灵性般自动贴合身形,肩背腰腹处处合度,如量身剪裁。

王云水活动了一下手臂,只觉轻若无物,却隱隱有一股温润之意透过织物漫入肌肤。甲冑表面泛起一层极淡的珠光,隨即隱没。

其余几件也被取出,眾人依年岁按序换上。那甲衣无论高矮胖瘦,一经披掛便自然顺应。

踏上五楼时,夕阳正从西窗涌入。

这一层与右楼五层相类,没有什么特別之处。

眾人回到一楼迴廊,就地歇息。

有人拆了楼上上等的檀木,燃起小火,架上水壶,煮著两忘泉的水;有人倚柱而坐,不一会儿便呼呼睡起来。

从大门望去,在晶石柱的折射下,城中的光再次亮起,与天穹初现的月光相呼应,当真如银河倒泻,交错生辉。

王云水没有休息的意思。

他拿了一面发光镜,示意鲁河跟上,两人便一前一后,踩著几近无声的步子,又折回了左二楼那空旷的大厅。厅侧有间小阁,门已半朽。他们侧身进去,將那道破旧的门板在身后轻轻掩上。

阁內只剩下镜光晃动的微影,与两人亟待整理的、纷繁的思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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