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皋鹤跡中藏世古 三秋雾里辨星津(3) 謁金门:伐仙
“你看这符文的走势,”他將古片往镜光前凑了凑,让那些曲折的线条在昏黄的光里更显深邃,“与这城中石柱上刻的、碑文里嵌的,乃至我们走过那些殿堂梁椽间的装饰纹样……笔意与气韵,分明如出一辙。”
他抬眼,目光越过古片,看向鲁河,眼中闪烁著一种逐渐连缀成线的瞭然:“临风府那些家族,世代守著的『术法』——无论是国铭达家的亮光,蒲罗延私下赠我们的『固船术』,还是那听起来寻常却妙用无穷的『净尘法』——它们的根脉,肯定就在这里”
鲁河凝神听著,眉头微蹙,显然也在急速回溯记忆。
“你可还记得,”王云水说,“当日在临风府,他们的院首是咋说的?他言道,那並非仙家恩赐的妙法,而是他们的家族代代相传、口授心记的手艺。
而且他们从未见过所谓仙人真容,只道是祖辈在漫长的岁月里,於这內海天地间,观察、琢磨、试炼得来的本事。”
鲁河倒吸一口凉气,顺著这思路往下:“若真如此……这內海的內部在不知多少年以前,並非什么仙家隔绝的秘地,而是一个庞大的国度!『双河』可能是它的都城,或是核心地域之名,甚至……就是这国度的国號!他们用这个名號纪年,就像我们大齐用『泠洲』或者『泠城』指代朝廷与疆域一般。”
这个推论让两人都感到一阵心悸。一个曾经辉煌到能用如此精妙符法、建造这般恢弘城池的大国,其纪年竟能跨越数百载,从印版中的二百九十三年到临风府歌谣中离开的岁月,这本身就意味著难以想像的稳定与绵长。
王云水的眉头蹙紧了,那困惑从眼中漫上来。“可是,”他说道,“天下岂有这样长寿的王朝?哪一朝的皇帝,能活过这数百载春秋?便退一步说,那传说中的仙人……”他顿了顿,舌尖似乎掂量著“仙人”这两个字的重量,“如今人人张口闭口都是仙家、仙爷,可你我,你我的祖父,祖父的祖父,谁又曾真真切切见过一位?就连接收仙僮都是凡人干的,每年各州各府,送往那仙关里的童子少年,车载船装,络绎不绝——鲁河兄,你可曾见过,有哪一个,是回来过的?”
鲁河缓缓说道:“这其中的关节……便远非你我这般困於俗世的肉眼凡胎,所能窥测揣度的了。”他目光投向被掩住的破门,仿佛在回溯某些模糊的传闻,“你道无人亲见仙顏,可那位居九重的皇帝陛下,未必不曾见过。每年依例,不是总有內海遣来的仙僮,驾临各国都城,传递法旨么?”
他话锋忽然一转,又说道:“不过,说来也是。那些仙僮自內海而来,却非我大齐派遣而去,其中细节,本就不是我等能够过问的。”他摇了摇头,又把话题重新引入到眼前更迫近的谜题上。
“我是说,”鲁河道,“或许那『双河』,本就不是你我凭著史书所见、坊间所闻,所能想见的一姓一朝之王朝。它或许是某种……以全然不同的存在方式传承了很多年。”
他继续说道:“那歌里唱『霹雳骤惊天柱折』,影石中你我所见的,不也是举国精壮在白鹤城集结远征,最终只余宅院空寂、妇孺萧瑟的画卷么?一场大难,一场或许真能令『天柱』为之崩折的浩劫,逼得一部分人,带著最要紧的秘法,乘著……”
他迟疑了一下,“歌里唱『符咒贴就车马动』,那或许只是传唱中的讹误,他们真正赖以横渡沧波的,恐怕还是贴满符咒的舟船。总之,他们逃了出来,到了这內海的东北角,篳路蓝缕,才有了今日的临风府,以及仙关外围那些零散岛屿上,南洲沿內海的一带还有更显粗陋的传承。”
鲁河摇头:“这便非我等所能揣度了。或许『双河』並非一人一世之王朝,而是某种……我等无法理解的政体或传承。歌里唱『霹雳骤惊天柱折』,影石中所见,亦是举国远征、最终宅院空寂的萧瑟。他们遭遇了大变,或许就是那场导致『天柱折』的浩劫,迫使一部分人带著核心的符法知识,乘著贴有符咒的车马,估计应该是口误,肯定是舟船?逃难,来到了內海的东北部,成立了今日的临风府,以及仙关外围那些岛屿上的还有点零星传承。”
他继续说道:“而剩下没能离开的,或者故土……或许就在那场浩劫中,化作了我们今日所见的废墟。这座皋鹤城,恐怕就是这『双河』国的一座重要府城。”
“你说这是不是仙人创立的国家?”王云水喃喃道,重复著之前鲁河话尾的猜测,“还是说……仙人本身,就与这『双河』有著莫大关联?那厙家影石最后,老者化光尘而去,可不是凡人手段啊。”
他指著王云水手上的古片:“此物三次发光,皆与这里有关。那位大人將此任务交予你,又以此物相验,其所图谋,老兄你与这里肯定是有干係的。”
鲁河话音方落,又想起一事,补充道:“对了,方才在右楼三层翻检时,见到几块影石收在一盒中。我已先捡了一块成色最好的收进刘瑞的竹篓里。若云水兄此刻不嫌疲乏,不妨隨我同去瞧瞧。”
两人遂起身,一前一后步出小阁。才下得楼梯,踏入那迴廊,便听得一阵压低的嘈杂人声从中间传来。只见廊柱旁、石阶上,十几个人影攒聚一处,正围作一圈,个个伸长了脖子,目光灼灼地投向中央。
圈心处,刘瑞那廝正站在那里,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一手叉腰,另一手竟托著一块正幽幽发光的影石——正是鲁河適才提及的那一块。影石投射出的光幕铺展在半空,其中人影晃动,景致鲜活。
“弟兄们,瞧瞧!都瞧瞧!”刘瑞的声音比平日高了三分,透著掩不住的得意,眼角眉梢都飞了起来,“这才叫神仙手段!隔著不知几百几千年,光景就跟在眼前似的!”他边说边用空著的那只手比划,指指点点,仿佛那影石里的世界是他亲手开闢的一般。
王云水与鲁河站在人群外围,对视一眼,皆是摇头。鲁河笑道:“这小廝……得了些新鲜物事,便藏不住要显摆。”语气里倒无责备之意。
眾人看得入神,不时发出“嘖嘖”惊嘆。光幕之中,呈现的正是这两忘司內的景象。那时的两忘司,当真是气象万千。晶石导引的天光柔和明亮,洒满厅堂每个角落;金属与琉璃装饰的构件在光下流转著温润华彩;就连官吏案头那一方砚台、一笔一搁,都显得精致非凡。与眼下这被尘封的地方相比,直如云泥之別。
樑柱漆色鲜明,帷幔低垂,地面光可鑑人。一位身著玄色深衣、头戴一种环状装饰的官长,正端坐於堂上主位,那是左二楼的样子,官长面目虽因年代久远有些模糊,但气度沉凝威仪。堂下站著两人,似在陈述什么,那官员时而翻阅案头文牒,时而低声询问身旁佐吏。
不过那块影石,虽光华流转,內中所载的光景终究有限。不过一炷香的光景,堂上审案的起承转合、官吏眉宇间的肃穆凝滯、乃至厅堂各处那些华美却终究雷同的雕樑画栋,已被王云水、刘瑞与周遭眾人,翻来覆去地看了不下六七遍。
一边是王云水那般屏息凝神,目光如篦子般细细梳理,试图从这循环往復的碎片里,抠出更多细节;另一边,则是多数人纯粹看个新鲜,初时的新奇与惊嘆,渐渐被一种熟悉的倦意所取代。
光影成了可以预知的戏码,惊嘆声低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些微的哈欠与交头接耳的琐碎议论。刘瑞解说的兴头也像燃尽的香灰,慢慢冷了下来,虽还强撑著似是“此宝主人”的架势,嗓音却已不復起初的洪亮,比划的手势也透出些微的敷衍。
就在这光影循环往復、眾人兴致將尽之际,鲁河的身影从身后突然冒出。“这块看得差不多了吧?那看看这三块吧!”
他目光扫过眾人脸上有些意兴阑珊的神色,隨即不紧不慢地拿出三块形制相仿、却光泽不一的影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