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皋鹤跡中藏世古 三秋雾里辨星津(17) 謁金门:伐仙
大船终於造好了。
最后一枚铁鋦敲进船板,最后一层“油灰”抹平缝隙,最后一片旧风帆掛在簇新的桅杆上……当所有喧嚷的劳作声戛然而止,一种奇异的、令人心慌的空茫,突然笼罩了整个营地。
人们围著那艘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比原先更加坚固的瓜船,眼神却有些发直。
过去十一个月,砍树、凿刻、搬运、拼接……每一个浸透汗水的日子都有明確的目標,仿佛只要船造好了,一切问题都会迎刃而解。
可如今船真真切切地泊在岸边,一个更巨大、更令人绝望的问题,才赤裸裸地横在眼前:
往哪儿去?怎么出去?
这座岛,住了快两年了了,一草一木都熟悉了。
竹林能遮风,竹房可避雨,灰毛菜在营地里顽强生长。
这座岛甚至慷慨地提供了修復船只的一切材料。
可它终究是囚笼。夜深人静时,对故乡炊烟、对妻儿面孔、对南塔街市喧闹的思念,会像海潮般漫上来,啃噬著每个人的心。
出不去啊!
隼和那几个芥舟岛的同伴,早就把话说得透透的:除了他们现在棲身的这处海湾还算风平浪静、水深合適,整个岛屿四周,几乎被一圈狰狞的暗礁和潜伏的急流漩涡紧紧环抱。
王云水背著手,在海滩上来回踱步,脚下的细沙被踩出凌乱而深陷的印子。
他原本计划驾著新船,小心翼翼地环岛航行一周,亲自勘察,或许能在绝境中找到一线办法。
但隼等人用极其肯定的语气,结合他们世代相传的、对海域特有的危险本能认知,几乎掐灭了这个念头。
“不是『很难』,”隼用他那生硬的官话,配合著坚决的手势强调,“是『不能』绕著岛走。”
既然无法安全地绕岛,那么,能否集中力量,像凿刻龙骨那样,针对一个最有可能的方向,做一次极限的、有准备的刺探?
隼说的是“绕岛”会大概率触礁,是条绝路。
可另一条路呢?
原路返回?
那意味著要再次闯入那片吞噬了旧船、死寂漆黑、连鱼虾都绝跡的诡异海域,之后还要硬闯乱牙礁。
且不说能否再次侥倖穿越,即便成功,茫茫四千里的归途,以他们如今的人手和储备,希望何其渺茫。
那几乎是一条標註著绝望的已知航路。
王云水转向眾人,说道:“隼兄弟的话,我信。绕岛,是险。”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或焦虑或茫然的脸,“但原路折返,闯黑海,过乱牙,再行四千里……诸位,我们还有多少运气可耗?”
他指向那艘崭新、坚固的瓜船说道:“此船,是我们用命搏出来的,它比旧船更坚,我们比来时,也多懂了些这天地间的道理。环岛只是险路。”
他下命令道:“我意已决。不绕全岛,但我们要挑一个方向,一个看起来最有可能的方向,赌上一把!不是盲目乱撞,是观星象,用我们所有的眼力和心力,去探一条生路出来!我们一定要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