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皋鹤跡中藏世古 三秋雾里辨星津(20) 謁金门:伐仙
鱼群变了。
出现在渔网边缘、或在船侧跃出水面的,是另一种生物:体型更大,线条更蛮悍,鳞片在阳光下反射出钢铁般的冷硬光泽。
它们带著一种迥异於內海鱼类的、近乎囂张的生命力。
巨大的玳瑁像移动的小岛,慢吞吞地浮沉著,龟甲上覆著厚厚的海藻与藤壶;成片半透明、如梦幻泡影般的海蜇隨波荡漾,伞盖下丝絛曼舞,在阳光下折射出诡异的虹彩。
“玳瑁……这么大的玳瑁!”有水手趴在船舷,说道,“还有这海蜇……这品相,我只见过晒乾的乾货!这东西很贵啊。”
航行的日子是枯燥的。
隼和芥舟岛的伙伴倒是很忙碌,他们认得出洋流,辨得清鱼群。
巨大的海蜇成了网中常客,那半透明、颤巍巍的胶质物体,在花菇、海贝巧手处理下,变成脆嫩爽口的凉拌菜,为单调的鱼乾储备增添了一抹意外的鲜甜。
淡水资源虽因降雨得以补充,但无人敢浪费,每一碗水都被小心计算著饮用。
约莫在海上向南漂荡了三个月光景。
期间並非一帆风顺,曾有一夜,乌云如墨汁泼染,风浪毫无徵兆地骤起。
浪头像黑色的山峦般砸向船舷,发出骇人的咆哮。但船身出奇地稳——那些深深刻入龙骨与板材的“固物”符纹,在剧烈的应力下似乎隱隱泛起微光,仿佛有无形的筋骨在內部绷紧,將衝击的力量均匀分散。
眾人吼著號子,与鲁河一同死死把住舵轮,凭藉经验在波峰浪谷间寻得一丝缝隙。
风雨过后,甲板上一片狼藉,船身却未见分毫鬆动。
时间在日升月落、接雨捕鱼、修补风帆的循环中流逝。
直到某个雾气初散的清晨,负责瞭望的刘瑞因倦意而半闔的眼皮猛地弹开,他用力眨了眨眼,兴奋的喊道:
“岛——!前面有岛——!”
所有昏沉与麻木瞬间被击得粉碎。
人们涌向船头,挤在船舷边,伸长脖子向前望去。
那座岛屿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清晰,东西宽约二十里,地势平缓,林木蓊鬱。更引人注目的是,临海的滩涂高处,错落搭建著数十座简陋的棚屋,以木为柱,覆以宽大叶片,形制虽粗陋,却显然是人居痕跡。
“有人!”鲁河手已按上腰间佩刀。
所有人瞬间绷紧了神经,数月海上漂泊带来的鬆弛感一扫而空。
武器被迅速分发,弓弩上弦,符文剑出鞘。
王云水下令將船泊在离岸一箭之地,放下一条竹板,亲自率领十名最精悍的汉子,划向岸边。
滩涂鬆软,踩上去悄无声息。
他们猫著腰,借著礁石与灌木的掩护,迅速靠近那片棚屋区。
距离渐近,看得也更真切:这里的人皮肤黧黑,身形精瘦,无论男女皆以简单布片或鞣製过的皮革围裹下身,女子上身並无遮蔽,坦然自若。
髮式隨意,多以骨簪或藤条束起。
乍看之下,似乎与传闻中未开化的地方人的著装很像。
但是,当他们的目光越过零散的棚屋,投向村落深处时,所有人的脚步都不由一顿。
一道简陋却结实、高达一丈有余的木柵寨墙,赫然矗立在村落后方,將更內部的区域围护起来。
粗糙的原木深深打入地面,顶端削尖,相互以藤索綑扎牢固。
正中是一扇厚重的、用整根巨木拼合而成的寨门,此刻半开著,门轴处可见经常开合磨出的光滑痕跡。
寨门两侧,甚至各有一个高出柵墙的简陋望台,台上空无一人,这已昭示这里存在某种程度的警戒与组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