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殊途合槎渡厄海 劫火燃霄指乡关(17) 謁金门:伐仙
为首的正是太子属官,紫衣宦蘼芜,他今日的袍服更为正式,紫袍上以金线绣著细密的云纹。
见王云水二人到来,他微微頷首,脸上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笑意,低声道:“殿下已在殿內等候,二位请隨奴婢来。”
步入崇文殿,一股暖意夹杂著更浓郁的墨香与檀香扑面而来。
殿內空间极为开阔,却不觉空旷。地上铺著厚厚的、织有祥云图案的西域地毯。
两侧是高大的紫檀木书架,直抵殿顶,上面整齐排列著无数典籍书卷。
殿中的上端有五枚发光镜,把大殿照的亮亮堂堂。
殿中设有青铜仙鹤香炉,裊裊吐著青烟。
最引人注目的是殿北正中的巨大紫檀木浮雕屏风,上面刻画著夏洲江山图,气势磅礴。屏风前设一宽阔的紫檀木御案,案上文房四宝、奏章文书,摆放得一丝不苟。
此刻,御案之后,一人正负手而立,似在观赏屏风上的舆图。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来。
正是当今太子,姜旻澈。
只见他头戴翼善冠,身著明黄色四团龙云纹常服,腰系玉带,身形挺拔,约莫三十许岁年纪。
面容与皇帝有五六分相似,却更显清俊,一双眸子尤其明亮,顾盼之间,既有天潢贵胄的雍容气度,又蕴含著一种久居上位、歷练政务形成的沉稳与锐利。
他嘴角噙著一丝淡淡的、仿佛能安抚人心的笑意,但眼神深处,却如古井深潭,难以测度。
姜旻澈目光温和却极具穿透力,他轻轻抬手,示意王云水不必多礼:“云水来了啊,坐,不必拘礼。今夜此处无甚外人,孤便打开天窗说亮话——。”
他顿了顿,笑道,“孤,便是蘼芜身后,亦是当年指引你前往內海探看的那位大人。”
殿內瞬间陷入一片极致的寂静,唯有角落香炉青烟笔直上升,丝竹之声似乎也微弱了下去。
鲁河猛地抬头,眼中难掩震惊,隨即又迅速低下,恍然与许多线索串联起来。
王云水虽心中早有猜测可能与皇室有关——若非如此,当年棲王爷姜旻哲岂会对一个宦官蘼芜那般谦卑恭敬?
但亲耳从当今太子口中证实,仍觉心头剧震,仿佛一直笼罩在命运之上的那层薄纱被骤然揭开。
他再次以更郑重的姿態深深拜下:
“殿下……原来是殿下!云水愚钝,今日方知。当年懵懂受命,幸不辱……虽歷经波折,终得平安归来,些许海外之物,不过侥倖,实赖殿下洪福庇佑。”
太子姜旻澈亲自上前两步,虚扶王云水起身。
太子凝视著王云水,语气真挚:“非是洪福,是你自己的胆识、机变与忠义。孤得此重臣,乃天赐机缘,心中著实欣喜。”
他引王云水重新落座,自己也回到主位,继续道:“说起机缘,当年那枚指引你的小铜片……”
他目光投向殿中某处虚空,似在回忆:“那是弘琛六年,孤隨父皇北巡戍边,在昶山脚下遇一奇人,风姿卓绝,不似凡俗。他赠予孤此物,言道:『此片自有灵犀,他日若遇王姓之人,身负海气,或可助世子成一番事业。』彼时孤只当是江湖术士玄虚之言,並未深信,便交给蘼芜收著。不想多年后,蘼芜在南塔竟真遇见了你,铜片异动……如今看来,那位高人,真有未卜先知之能。”
他看向王云水,眼中欣赏更甚,“冥冥之中,自有定数。你与孤,与这大齐,缘分匪浅。”
太子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体恤:“你离家七载有半,海上顛簸,异域辗转,又甫归国门,想必身心俱疲,思乡情切。孤特予你一年假期,准你返回南塔故里,好生休养,与家人团聚,共享天伦。朝廷官职虚位以待,待你养足精神,再为社稷效力。”
恩宠有加,体贴入微。
隨即,太子举杯,殿內气氛为之一松:“今夜乃是家宴,不谈公务,只敘情谊。云水你年长於孤,阅歷丰富,按理当敬。然,君臣纲常在上,这第一杯酒,孤敬你这位万里归来的功臣,亦敬你我这段奇缘!”
王云水连忙双手举杯过额:“殿下折煞微臣!君臣大义,乾坤定分。云水唯有效死力以报殿下知遇之恩,万里同舟之谊,岂敢以年齿自居?此杯,当是云水敬殿下,谢殿下当年暗中照拂家人之恩,谢殿下予云水报效之门!”
说罢,一饮而尽,姿態恭谨至极。
太子含笑饮尽,显然对王云水的应答十分满意。
蘼芜在一旁亲自执壶斟酒,姿態恭顺。
鲁河也隨著饮了,只是目光在太子与王云水之间微微流转。
接下来的宴席,果然如其所说,更像“家宴”。
太子询问了些海外风土人情,王云水谨慎挑选安全有趣的部分作答,谈及临风府不同於大齐的某些制度时,太子听得若有所思,却不多加评论。
也问起王云水家中情况,听闻其女即將出阁,还特意嘱咐蘼芜记下,届时以太子妃的名义送一份添妆之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