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五章:失误  医百年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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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衫善重新回到13床边。患者已经好转,但还很虚弱。他蹲下身,儘量让声音温和:“王小姐,我需要再確认一下您的过敏史。您能详细说说吗?是什么药过敏?什么时候的事?”

女孩想了想:“应该是……三年前吧。感冒了去诊所打针,打完之后身上起疹子,呼吸困难。诊所医生说我是青霉素过敏。”

“確定是青霉素?不是头孢?”

“我……我也不太清楚。但我记得那个药名字里好像有个『西林』……”

氨苄西林!青霉素类!

白衫善脑子里嗡的一声。他转向男朋友:“你刚才为什么说头孢过敏?”

男生也懵了:“我、我记错了?她那次过敏我陪她去的,但我真记不清是什么药了……”

白衫善闭上眼睛。两个“记不清”,一个“好像”,他就这样轻率地下了判断。而左氧氟沙星虽然与青霉素无交叉过敏,但患者可能本身就是多种药物过敏体质,或者——他忽然想起药理学上讲过——喹诺酮类药物本身也可引起过敏反应,虽然罕见。

他走回办公室,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问清楚了?”雨博士坐在电脑前,正在调阅患者的既往就诊记录。

“是青霉素过敏……可能氨苄西林。”白衫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雨博士敲击键盘,调出一份三年前的社区医院电子病歷:“王小雨,女,19岁,因上呼吸道感染予氨苄西林钠静滴后出现全身红斑、呼吸困难,诊断:青霉素类药物过敏性休克。抢救后好转。”

她把屏幕转向白衫善:“这份病歷,你问诊时如果多问一句『在哪家医院看的』,我就能从系统里调出来。但你问了什么?你只问了『有没有过敏』,听到一个模糊答案就满足了。”

白衫善无言以对。

“今天如果不是我在场,如果患者发生严重喉头水肿,如果抢救不及时——”雨博士没有说下去,但话里的意味已经足够沉重,“你知道医疗差错意味著什么吗?不是扣分,不是批评,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可能因此丧命。而你,將背负这个阴影过一辈子。”

窗外天色渐暗,晚霞透过窗户洒进来,把办公室染成一片橘红。白衫善站在那片光里,却觉得浑身发冷。

“今晚別回去了。”雨博士关掉电脑,站起身,“跟我补课。”

“补……补课?”

“你以为急诊科的下班时间是写在排班表上的吗?”雨博士从柜子里拿出两盒泡麵,“医生不下班,只有『暂时离开医院』。去接热水。”

晚上七点,急诊科的白班医生陆续下班,夜班医生开始接班。喧囂稍减,但依然忙碌。医生办公室里,雨博士和白衫善面对面坐著,中间摊开著《急诊医学》《药理学》《诊断学》三本厚重的书。

“第一章,药物过敏反应的分型和处理。”雨博士撕开泡麵盖子,“你说我听。”

白衫善翻开书,开始背诵:“1型超敏反应,即速髮型,由ige介导,常见於青霉素、头孢类抗生素过敏,临床表现为蕁麻疹、过敏性休克、哮喘等,可在数分钟內发生……”

“停。”雨博士打断他,“青霉素和头孢类的交叉过敏率是多少?”

“约……约10%?”

“5%-10%。但这个数据是基於化学结构相似性。实际上,对青霉素过敏的患者,使用头孢类时发生过敏反应的风险比普通人高3-4倍。所以临床原则是什么?”

“青霉素过敏者慎用头孢类。”白衫善回答。

“不是『慎用』,是『在有明確指征且无替代药物时,经充分评估后方可考虑使用,並做好抢救准备』。”雨博士纠正,“每个字都不能错。医学是严谨的科学,不是大概、差不多、应该是。”

泡麵的热气升腾起来,模糊了雨博士的脸。白衫善忽然想起冰可露教授的日记里也写过类似的话——不,不是日记,是战地医疗手册的批註:“用药如用兵,一药一卒,皆关乎生死。不可不慎,不可不察。”

“老师,”他忍不住问,“冰教授……她是不是也经常这样深夜给学生补课?”

雨博士的手顿了一下。她慢慢搅拌著泡麵,热气后的眼神有些恍惚:“何止补课。我研二那年,因为一次用药剂量计算错误,她让我在医院值班室住了整整一个月。每天下班后,她把近十年所有相关病例调出来,一例一例跟我分析。那一个月,我瘦了十斤。”

“恨她吗?”

“恨过。”雨博士笑了笑,“但现在感激。因为那次错误如果发生在真实患者身上,可能就是一条命。她用自己的严厉,换来了我后来十几年的零差错。”

白衫善沉默地吃麵。泡麵已经有点软了,但他吃得很认真。

“你今天的错误,说到底不是知识问题,是態度问题。”雨博士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你觉得问诊是流程,走完就行。但你忘了,每个患者都是独特的,每句主诉背后都可能藏著关键信息。医生的工作,就是从这些碎片中拼出真相。”

她顿了顿:“冰教授常说,好医生要有三颗心:细心、耐心、责任心。你今天缺了两颗。”

窗外的天完全黑了。急诊科的灯永远亮著,像一座不眠的岛屿。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

“吃完把这几份病歷看了。”雨博士推过来一叠纸质病歷,“都是药物过敏相关的典型案例。看完写分析,明天早上交给我。”

“是。”

雨博士起身,走到门口时回头:“白衫善。”

“嗯?”

“记住今天的感觉。记住这种后怕、愧疚、自责的感觉。”她的声音很轻,“然后把它变成你未来行医路上永远的警钟。这才是错误的真正价值。”

门轻轻关上。

白衫善独自坐在办公室里,檯灯的光晕洒在病歷纸上。他翻开第一份,患者姓名:李某某,性別:女,年龄:24岁,诊断:青霉素过敏性休克,抢救记录:2018年3月15日,患者因扁桃体炎予青霉素静滴后突发意识丧失……

字跡在眼前模糊又清晰。他揉了揉眼睛,继续看下去。

窗外,夜色深沉。而在这个城市的另一端,在橘大一附院老年病区的单人病房里,八十岁的冰可露教授正靠在床头,戴著老花镜翻阅一本厚厚的相册。她的手抚过一张黑白照片——战地医院前,年轻的地和一位男医生並肩而立。

她的目光落在男医生手中的柳叶刀上,嘴角泛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快来了。”她轻声自语,声音消散在病房的寂静里,“这次,可不能再犯错了。”

而此刻的白衫善,对这一切还一无所知。他正埋头於病歷之中,用红笔標註著每一个关键词:过敏史、用药史、抢救时间窗、肾上腺素剂量……

桌上的泡麵已经完全凉了。但他浑然不觉。

急诊科的夜,还很长。而一个医生的成长,总是从承认错误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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