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比博士还可怕的女魔头 医百年
“后来那个博士主动申请延期毕业一年,跟著心理科轮转了三个月,学习医学人文和医学心理学。现在已经是咱们医院心臟医学中心的主任了。”周护师长说,“他后来跟我说,那一年是他医学生涯最重要的转折。冰教授那句话,他记了一辈子。”
门外,白衫善的手不自觉握紧了。雨博士轻轻拍了拍他的肩,示意他继续听。
另一个年长护士开口了:“其实冰教授也不是一直那么严厉。我记得大概是……八年前?有个农村来的老太太,晚期肺癌,家里穷得连止痛药都捨不得买。冰教授查房时发现老太太疼得整夜睡不著,第二天就从自己工资里拿了钱,让药房给开了最好的止痛泵,还交代我们別告诉家属钱是她出的。”
“对对,我也记得!”又一个护士说,“老太太出院前,拉著冰教授的手一直哭。冰教授那时候七十多了,蹲在床边给老太太擦眼泪,说:『疼就要说,您不说,我们怎么知道呢?』那语气温柔得……我都不敢相信是同一个人。”
周护师长嘆了口气:“所以啊,你们这些小年轻,別光听外號。『女魔头』?那是没被她教过。被她真正教过的人都知道——她的严,是对生命的敬畏。她说过的,『医生这个职业,容不得半点马虎。你今天马虎一点,明天患者可能就用命来还。』”
“但是周老师,”年轻护士犹豫著说,“我上次送药去她病房,看见她一个人坐在那儿看照片,看著看著就掉眼泪……感觉好孤独啊。她一辈子没结婚没孩子,把学生当孩子一样教,可学生一个个都怕她……”
“那是因为她心里装著一个人。”周护师长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我听老一辈的医生说,冰教授年轻时候有过一个爱人,是个战地医生,牺牲了。她等了一辈子。那把从不离身的旧柳叶刀,就是那个人留给她的。”
白衫善的心臟猛地一缩,甚至感觉到了疼痛,他甚至怀疑自己劳累过度心梗了。
“真的假的?”护士们惊呼。
“我也是听说。但你们想想,她为什么对医学这么执著?为什么对学生这么严格?我总觉得,她是在替那个人活著,也是在替那个人培养更多的好医生。”周护师长站起来,“好了好了,八卦时间结束,该干活了。”
护士们陆续起身。雨博士拉著白衫善迅速退到走廊拐角,等她们都离开后才走出来。
两人沉默地往回走。凌晨的医院走廊空旷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都听到了?”雨博士轻声问。
白衫善点点头,喉咙有些发紧。
“冰教授这辈子,的確把所有的温柔都留给了患者,把所有的严格都留给了学生。”雨博士说,“有人不理解,说她刻薄,说她不通人情。但你知道吗?她教过的学生,现在是全国各地三甲医院的顶樑柱。她制定的那些『变態』规范,救了多少人,可能她自己都数不清。”
他们回到了医生办公室。窗外的天空已经透出一点点灰白,凌晨四点,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雨博士打开电脑,调出一份名单:“这是冰教授近四十年带过的学生名录。你看,这个现在是协和的副院长,这个是华西的科主任,这个是湘雅的博导……每一个,都是业內响噹噹的人物。”
白衫善看著屏幕上滚动的名字,那些陌生的人名此刻仿佛都有了温度。
“她常说,医生是站在生死线上的人。左边是生,右边是死,我们往前推一把,患者就活;往后拉一把,患者就死。”雨博士转过身,看著白衫善,“所以她对学生的严苛,其实是对生命的极度负责。因为她知道,今天她松一尺,明天学生在临床上可能就松一丈。而那一丈,可能就是一条命。”
白衫善想起那份1973年的病歷。想起那个年轻的冰可露,在患者床前记录每一个时间点的模样。这么多年过去了,她还是那样,一丝不苟,錙銖必较。
隨后雨博士也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的天色又亮了一些,灰白变成了鱼肚白。
白衫善看著雨博士不说话,自己的脑海中也反覆闪烁冰教授的画面,这种感觉似曾相识,需求他斗胆问道。
“之前,护士们说的那个人……是战地医生?”
“我不知道名字,也不知道长相。冰教授从来不说。”雨博士关掉电脑,“我只知道,她书桌的玻璃板下压著一张很老的照片,照片里是个穿白大褂的年轻男人,但脸的部分已经模糊了。她看那张照片的眼神……是我见过最温柔的眼神。”
晨光终於透过窗户照进来,洒在办公桌上。新的一天开始了。
远处传来推车的声音,早班的保洁阿姨开始打扫卫生。白衫善看著窗外渐渐甦醒的城市,忽然脑海中泛起战地日记里的一句话——那句话他之前没读懂,现在忽然懂了:
“医学是一条孤独的路。但你走过的每一步,都会在某个你不知道的地方,照亮另一个人的生命。所以,不要怕孤独,要怕的是不够坚定。”
“走吧。”雨博士站起来,“该交班了。今天冰教授要来急诊会诊一个疑难病例,你……做好心理准备吧。”
白衫善深吸一口气,整理好白大褂。镜子里的自己,眼中有血丝,但眼神比昨天坚定了许多。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那脚步声很特別,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踏得稳稳噹噹,仿佛丈量过一般精准。
护士站瞬间安静下来。周护师长迅速整理了一下护士帽,年轻护士们纷纷站直。
白衫善知道,那个传说中的“女魔头”,来了。
而此刻的他,心中没有了恐惧,只有一种奇异的期待。他想亲眼看看,那个在战火中握过柳叶刀,在岁月中坚守了一生,在严厉外壳下藏著温柔灵魂的医生,到底是什么样子。
脚步声停在急诊科门口。
门被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