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传奇 医百年
白衫善想像了一下那个场景,確实令人窒息。
“不过啊,”周护师长压低声音,“冰教授虽然严厉,但她看人很准。她要是愿意多看谁一眼,说明那个人身上有她看中的东西。就像我们雨博士,当年也是被冰教授在走廊里多看了一眼,后来就成了她的关门弟子。”
“多看一眼?”
“对啊。雨博士那时候还是研究生,在走廊里跑著去送化验单,差点撞到冰教授。冰教授没批评她,就是盯著她看了几秒钟,然后说:『急诊医生不是快递员,跑得快不如判断得准。』就这句话,雨博士记了十几年。”周护师长笑了笑,“后来雨博士说,就是那句话让她明白了,急诊科要的不是莽撞的快,而是精准的快。”
治疗车上的东西整理好了,周护师长准备离开,又回头补充了一句:“对了,冰教授今天確实要来急诊会诊。是16床那个原因不明的发热患者,已经烧了五天了,各科会诊都没查出原因。你……自己注意。”
说完,她推著车走了。
白衫善站在原地,脑子里反覆回放著刚才擦肩而过的画面。那双眼睛,那个眼神,那种仿佛能洞察一切的气场……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反应不仅仅是敬畏,还有一种奇怪的熟悉感。好像在哪里见过那样的眼神——不是在医院,不是在现实里,而是在……在梦里?在那些模糊的、关於战地医院的片段记忆里?
摇摇头,他甩开这些不切实际的想法,快步返回急诊科。
刚走进抢救大厅,就感觉到气氛不一样。原本嘈杂的空间此刻异常安静,连孩子的哭声都压低了许多。所有的医生护士都站得笔直,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同一个方向。
16床的帘子拉开了。
病床边,那个银髮老人正微微俯身,一只手按在患者额头上,另一只手握著听诊器。她的动作很慢,很轻柔,与传闻中的“严厉”截然不同。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给她银白的髮丝镀上一层金边。
白衫善屏住呼吸,慢慢靠近。
他听见冰教授的声音,不高,但清晰有力:“发烧的时候,除了热,还有什么感觉?比如,会不会觉得特別冷,冷到发抖?”
患者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虚弱地回答:“会……尤其是晚上,盖两床被子还冷得发抖。”
“发抖的时候,手脚的指头会发紫吗?”
“好像……会有点紫。”
冰教授直起身,对身边的住院医生说:“查一下血涂片,重点看有没有疟原虫。再查一下布氏桿菌抗体、肥达外斐试验。”
住院医生飞快地记录著:“教授,这些检查都做过了,都是阴性。”
“做过了不代表做对了。”冰教授的目光扫过来,“血涂片是什么时候采的血?高热期还是间歇期?采了几次?布氏桿菌抗体用的是哪种检测方法?肥达试验的滴度变化趋势有没有记录?”
一连串的问题让住院医生额头冒汗:“这个……我、我去查一下病歷……”
“不用查了。”冰教授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心上,“你现在去检验科,亲自看血涂片。告诉检验科的同事,我要看最近三天的所有血涂片,每张片子看二十分钟以上。如果看不出,请他们主任来看。”
“是、是!”住院医生几乎是跑著离开的。
冰教授转向患者,语气又变得温和:“您最近去过外地吗?或者接触过牛羊之类的动物?”
患者想了想:“我一个月前回了一趟老家,农村,帮著餵了几天羊……”
“餵羊的时候,羊有没有生病?”
“有!有几只羊不吃东西,还发烧,后来死了。”患者突然激动起来,“教授,您的意思是……”
“还不確定,但方向有了。”冰教授转身看向围观的医生们,“原因不明的发热,问诊时要像侦探一样。患者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是线索,你们漏掉的每一句都可能延误诊断。布氏桿菌病,典型表现就是波状热、寒战、多汗、关节痛。如果早期用对药,一周就能退烧;如果误诊,可能迁延数月,甚至转为慢性。”
她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医学发展到今天,我们有ct、有mri、有基因测序,但最基本、最重要的诊断工具,依然是医生的耳朵和眼睛。你们要听患者说什么,也要听患者没说什么;要看检查报告上的数字,也要看患者脸上的表情。”
一片寂静中,只有监护仪的滴滴声。
白衫善站在人群外围,看著那个挺直的背影,忽然明白了为什么那么多人怕她,又为什么那么多人敬她。她的严格不是针对人,而是针对医学本身;她的严厉不是性格缺陷,而是对生命的极致负责。
冰教授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忽然转过头,目光穿过人群,准確无误地落在了白衫善身上。
四目相对。
这一次,白衫善没有躲闪。他挺直了脊背,迎上了那道锐利的目光。他看见老人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是惊讶?是审视?还是別的什么?太快了,来不及捕捉。
然后,冰教授微微点了点头。
只是一个极其轻微的动作,轻微到周围的人都没有察觉。但白衫善看见了,也读懂了——那是认可,或者说,是某种开始的信號。
老人转回身,继续查看患者的情况。但白衫善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握紧了手中的化验单,纸张的边缘硌得手心发疼。走廊里的擦肩而过,人群中的目光交匯,这些短暂的瞬间像拼图一样,在他心中慢慢拼凑出一个完整的形象——不是传说中的“女魔头”,而是一个用一生践行“敬畏生命”这四个字的医者。
窗外,阳光正好。
新的一天,才刚刚开始。而白衫善的医者之路,在遇见那个传奇的瞬间,又往前迈进了一步。
他忽然想起雨博士说过的那句话:“冰教授看人很准。”
那么,她在他身上,到底看到了什么呢?
这个问题的答案,也许需要他用一生的行医路去寻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