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橄欖枝 医百年
冰可露教授要收关门弟子的消息,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橘大一附院激起了千层浪。
白衫善是第二天早上才知道这件事的。
他刚走进急诊科,就察觉到气氛异常。原本忙碌的医生护士们,在他经过时会不约而同地停顿片刻,投来复杂的目光——有惊讶,有羡慕,有不解,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同情。
“白医生,早啊。”周护师长推著治疗车过来,语气比平时客气了许多,“吃过早饭了吗?我这儿有多的包子。”
“吃过了,谢谢周老师。”白衫善有些侷促。
周护师长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你真的要跟冰教授了?”
“啊?”白衫善没反应过来。
“你还不知道?”周护师长瞪大眼睛,“昨天下午院办公会,冰教授正式提出,要收你做她的『关门弟子』。说是『关门』,意思就是最后一个学生,以后不再收徒了。”
白衫善脑子里嗡的一声。
关门弟子。这个词在医学界有著特殊的分量。它意味著衣钵传承,意味著倾囊相授,也意味著——极致的严苛。
“主任们都震惊了。”周护师长继续说,“冰教授已经十年没收过学生了。上一个还是咱们雨博士,那都是十二年前的事了。而且这次她特別强调,要亲自带教,系统培养,不是掛名指导那种。”
“为什么……”白衫善喃喃道,“为什么是我?”
“这话你得问冰教授。”周护师长拍了拍他的肩,“不过小白,我得提醒你一句。冰教授的关门弟子,听著风光,实际上……你得有心理准备。她那些学生,能完整跟下来的,都是万里挑一的人物。”
白衫善想起雨博士说过的那句话:“我们那届八个学生,有四个转导了,两个退学了。”
这哪里是橄欖枝,这分明是试炼。
上午九点,雨博士查完房回到办公室,看见白衫善坐在电脑前发呆,走过去敲了敲桌子:“听说了?”
白衫善回过神,点点头。
“过来。”雨博士带著他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这里相对安静,“冰教授昨天找我谈过了。她希望你能在急诊科实习的同时,跟著她系统学习。时间安排是:每周一三五下午去她那里,其他时间跟我。持续至少三年。”
三年。白衫善倒吸一口凉气。
“这还只是基础。”雨博士看著他,“冰教授的教学方式……很特別。她不按常规来,可能会让你读古籍,可能会让你整理几十年前的病歷,可能会让你去最艰苦的基层医院见习。她要培养的不是只会看病的医生,而是『大医』。”
大医。白衫善想起《大医精诚》里的话:“凡大医治病,必当安神定志,无欲无求,先发大慈惻隱之心,誓愿普救含灵之苦。”
“老师,我……我能行吗?”白衫善第一次对自己的能力產生了怀疑。
雨博士沉默了片刻:“这话我当年也问过自己。冰教授的回答是:『如果你问这个问题,说明你还有敬畏心。没有敬畏心的人,不配当医生。』”
窗外,医院的园林里,几个康復期的患者在散步。阳光洒在绿地上,一切都显得平和安寧。
“白衫善,你记住。”雨博士转过头,认真地看著他,“冰教授选择你,一定有她的理由。但你要明白,这条路一旦踏上,就没有回头路。你会承受比別人更多的压力,更多的审视,更多的期待。你做得好,是应该的;你做不好,就会有人说『冰教授看走眼了』。”
“我知道。”白衫善握紧了拳头。
“还有一点。”雨博士的声音更低了,“冰教授今年八十岁了。她收你为关门弟子,某种意义上,是在为她一生的医学传承找一个终点。你接过的不仅是一个学习机会,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责任。这个词让白衫善的心沉了沉。
他想起了那本《战地医疗手记》,想起了扉页上那句“给未来的医生”,想起了冰可露说“医者之爱超越时间”时的眼神。
那不是一个普通教授看学生的眼神。那里面有期待,有託付,还有……一种他无法完全理解的深情。
“下午三点,医院小会议室,冰教授要正式宣布这件事。”雨博士看了看表,“院领导、各科主任都会到场。你准备一下。”
“我需要准备什么?”
“准备好被所有人打量,准备好回答各种问题,准备好……成为一个焦点。”雨博士嘆了口气,“这就是代价。风光背后的代价。”
白衫善回到办公室时,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室友胡適雨发来的微信:“老白!!!听说你要成为冰教授的关门弟子了?!!全院都传疯了!!!”
后面跟了一连串震惊的表情。
白衫善苦笑,回復了一个“嗯”字。
几秒钟后,胡適雨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臥槽,真的啊?你怎么不早说?那可是冰可露啊!国宝级的人物!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意味著你以后的简歷上会多一行金光闪闪的字:师从冰可露院士!意味著你考研考博一路绿灯!意味著……”
“意味著我要脱三层皮。”白衫善打断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也是。我听说冰教授带学生特別狠。不过老白,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多少人做梦都求不来的机会。你得抓住。”
“我知道。”白衫善看著窗外,“我只是……有点慌。”
“慌是正常的。”胡適雨难得正经起来,“但是老白,你记不记得大一开学时,你在新生代表发言里说了什么?”
白衫善一愣。四年前的开学典礼,他作为新生代表上台发言。那时候的他,对医学满怀憧憬,说了一堆现在想来很幼稚但很真诚的话。
“你说:『我选择医学,不是因为它风光,而是因为它沉重。我愿意用一生的时间,去学习如何承载这份沉重。』”胡適雨一字一句地复述,“当时我们还在下面笑你装逼。但现在想想,你可能……真的准备好了。”
白衫善的眼睛有些发涩。
“去吧,老白。”胡適雨说,“不管多难,兄弟我挺你。以后你成了白一刀,別忘了带带我啊。”
掛了电话,白衫善坐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四年前那个青涩的自己,四年间那些挑灯夜读的夜晚,那些在解剖室里对著標本反覆辨认的下午,那些在图书馆啃蓝色生死恋的周末……一幕幕在眼前闪过。
然后,画面跳转到最近几天:第一次接诊患者的紧张,第一次犯错的惶恐,第一次看到战地日记的震撼,第一次与冰可露目光交匯时的心悸……
所有这些碎片,像溪流匯入江河,最终指向同一个方向。
下午两点五十分,白衫善站在医院行政楼小会议室外。
透过磨砂玻璃门,能看见里面已经坐满了人。白大褂、西装、各种顏色的衬衫……医院的头面人物几乎都到了。低声的交谈声从门缝里传出来,偶尔能听见“冰教授”“关门弟子”“那个实习生”之类的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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