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不告而別 医百年
雨夜坦白后的第七天,白衫善做出了决定。
那天清晨,他像往常一样去诊所看诊。病人依然很多,有咳嗽的老太太,有摔伤的孩子,有腹痛的妇人。冰可露也像往常一样,安静地坐在角落,帮忙记录病歷,准备药品。她说到做到——真的不再追问,不再纠缠,只是认真地学医,认真地做事。
但白衫善能感觉到,她在刻意保持距离。不是冷漠,是那种小心翼翼的、生怕越界的距离。她不再主动和他说话,除非是医学问题;不再在他看诊时过多停留,完成工作就离开;甚至不再和他一起吃饭,总是说“我吃过了”或者“我不饿”。
她在践行自己的诺言:不问从哪里来,不问到哪里去,只珍惜当下,然后好好告別。
可越是如此,白衫善的心就越痛。
他知道自己必须离开了。不是为了逃避——虽然也有一部分逃避的成分——更是为了歷史,为了那个註定的结局。
那把柳叶刀在催促他。每天晚上,当他握著刀,都能感觉到一种越来越强烈的牵引,像是远方有什么在召唤,有什么在等待。
战地医院。1943年。冰可露会在那里,那个“白医生”也会在那里。
而他,要去完成自己的使命。
这天下午,看完最后一个病人,白衫善对冰可露说:“冰小姐,今天早点休息吧。我想去镇上办点事。”
冰可露抬起头,眼神里有瞬间的担忧,但很快掩饰住了:“好的。需要我陪您吗?”
“不用,我一个人就行。”
他走出冰家,没有去镇上,而是去了县城。县城里有远征军招募处——他早就打听好了。
招募处设在县城一所小学的教室里。门口掛著“中国远征军医疗队招募点”的牌子,几个穿军装的人坐在里面,面前排著不长不短的队伍。来报名的大多是年轻医生和医学院学生,也有一些有经验的民间郎中。
白衫善排在队伍最后。他穿著那身粗布衣服,外面罩著白大褂,胸口空荡荡的——他没有这个年代的任何证件。
轮到他的时候,负责登记的军官抬头看了他一眼:“姓名?”
“白衫善。”
“年龄?”
“二十四。”
“哪里人?”
这个问题又来了。白衫善想了想:“昆明。”
“有医学学歷吗?毕业证?”
“没有。但我有临床经验,会做手术。”
军官皱了皱眉,上下打量他:“没有学歷不能进正规医疗队。只能做救护员,搬抬伤员,做简单包扎。愿意吗?”
“愿意。”白衫善毫不犹豫。
军官点点头,拿出一张表格:“填一下。然后去后面体检。合格的话,三天后出发,去保山集训,然后去滇西前线。”
白衫善接过表格。上面的问题很简单:姓名、年龄、籍贯、有无疾病史、有无传染病接触史。他一一填写,在“紧急联繫人”一栏犹豫了很久,最终空著没填。
体检更简单:测视力,听心肺,检查有无残疾。白衫善顺利通过。
“三天后,早上六点,在这里集合。”军官递给他一张纸条,“这是报到凭证,別丟了。”
白衫善接过纸条,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走出招募处时,天色已经暗了。县城街道上亮起了稀稀落落的灯火,行人匆匆,小贩在收摊。
他站在街口,看著这个陌生的、属於1943年初的县城。一切都不熟悉,但又仿佛註定要经歷。
回到冰家时,天已经完全黑了。白衫善没有直接回东厢房,而是先去找了冰镇海。
冰镇海在书房算帐,看见白衫善进来,放下算盘:“白医生,有事?”
“冰先生。”白衫善深深鞠了一躬,“我是来辞行的。”
冰镇海愣住了,慢慢站起来:“辞行?你要走?去哪里?”
“我报名参加了远征军医疗队。”白衫善平静地说,“三天后出发,去前线。”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的钟在滴答作响。
冰镇海走到窗前,背对著白衫善,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眼睛有些发红:“非走不可吗?”
“非走不可。”
“为了躲露露?”
“不只是。”白衫善说,“前线需要医生,我想去救人。”
这是实话,但不是全部实话。
冰镇海嘆口气,走回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个布包:“我知道留不住你。这个你拿著。”
布包里是几块银元,还有一张纸条。
“银元路上用。纸条上是我在保山一个朋友的地址,他在那边做生意,你如果需要帮助,可以去找他。”冰镇海的声音有些沙哑,“白医生,我知道你有你的路要走。我不拦你,只求你……活著回来。”
白衫善接过布包,感觉沉甸甸的。不光是银元的重量,还有这份情义。
“谢谢冰先生。但我不能要……”
“拿著。”冰镇海打断他,“就当是……替我照顾露露的报酬。”
这话说得很巧妙。白衫善只好收下。
“露露那边……”冰镇海欲言又止。
“我会跟她说的。”白衫善说,“明天。”
但第二天,白衫善没有找到机会。
冰可露好像预感到了什么,一整天都待在房间里,说是身体不舒服。白衫善去看了她一次,她躺在床上,背对著门,说想休息。
他知道她在逃避。逃避那个迟早要来的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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