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05章 北洋系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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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城?那是他出生的地方,但已经十几年没回去过了。

天津?那是他第一次领兵的地方,但他在那里待的时间加起来也不到一年。

北京?那是他述职的地方,每次都是匆匆来去,连胡同都认不全。

只有汉城,他住了八年。这里的每一条街道,每一座城门,每一处王宫,他都走过无数次。他知道哪条巷子里的酱汤最好喝,哪个官员家里藏著什么心事,哪家商號跟日本人有往来。

他在这里从一个跑腿的会办变成了“袁大人”,变成了事实上的监国。在这里从一介布衣变成了三品道员。在这里学会了官场的进退、权谋的运用、说话的轻重。

可这里终究不是他的地方。

他忽然想起昨天夜里,他一个人站在窗前,望著北汉山的剪影,心里冒出一个念头:

什么时候,才能有一个真正属於自己的地方?

不是替別人看著的地方,而是自己说了算的地方。

像那个传闻中霸道无边的金山九一样?安南的阮朝皇帝在此人手中隨意拿捏,好不风光,更是被南洋过来的商人吹得天上地下绝无仅有。

而自己呢?还仰人鼻息,对著这个大清战战兢兢。

有军就有权,有权就有钱….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压下去。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仪式结束了。钦使被迎进景福宫,朝鲜百官鱼贯而隨。袁世凯抬起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偏西,再过两个时辰,天就要黑了。

“走吧。”他说。

他翻身上马,带著刘永庆、唐绍仪等人,缓缓向南山官邸行去。

路过贞洞时,他看见街角站著几个人,穿著西服,戴著高帽,正在朝这边张望。那是日本公使馆的人。

他勒住马,朝那边看了一眼。

那几个人也看著他。

片刻之后,他轻轻一夹马腹,继续前行。

————————————————

六月初。

赵太妃的丧礼尘埃落定,清军列队示威的硝烟早已散尽,各国公使的目光也暂时从这偏隅小国收回。

袁世凯站在南山官邸的庭院里,吩咐下去:“请他们几个过来,便饭,別惊动人。”

人来得很齐。

刘永庆先到、唐绍仪隨后,吴长纯穿著便服,腰杆挺得笔直,坐下时膝盖不自觉地併拢,还是当年在军营里的规矩。

吴凤岭最后一个进门,侧著身子,习惯性地站在靠门的位置,他从小在袁家长大,当差听唤留下的根。

袁世凯抬了抬下巴:“凤岭,坐进来。这儿不是籤押房。”

酒是绍兴酒,菜是简单的几样滷味和朝鲜泡菜。

袁世凯先举杯,敬了大家一杯,算是为这段日子的劳累道乏。

几杯酒落肚,气氛松泛了些。刘永庆放下筷子,笑著说:“慰帅,这次赵太妃的事,办得真叫漂亮。您是没瞧见日本公使大鸟那天的脸色,跟吞了只活苍蝇似的。咱们那队兵往王宫门口一站,枪栓一拉,什么规矩不规矩,全给镇住了。”

唐绍仪却微微摇头,接口道:“延年兄,话不能这么说。镇得住一时,镇不住一世。这次是丧礼,是礼节,咱们占著』天朝上邦』的名分,日本人和各国公使才捏著鼻子认了。

若是换个由头,只怕没那么容易。西洋人讲的是条约,是实力,不是虚名。”

吴长纯闷声说:“少川说得在理。可咱们在朝鲜,靠的就是这点虚名。没这点名分和大帅的兵撑著,朝鲜人早翻脸了。”

袁世凯一直没吭声,听著他们爭论。他手里转著酒杯,看著酒液在杯壁上掛痕,忽然开口,

“咱们这么苦撑著,替大清朝守著这个难看的体面,究竟是给谁看的?”

几个人面面相覷,没接话。

“北京那些王爷、军机大臣啊……”

袁世凯低著头,声音低沉,“给他们看看,咱们这些不是科举正途出身的人,也能办成他们办不成的事。”

他转过身,走回桌边,重新坐下,拿起酒壶给自己斟酒。

“咱们不是科举出身,不是世家子弟,在那些老爷们眼里,咱们是土包子,是泥腿子,是只能干活、不能说话的家奴。”

刘永庆的脸色变了变,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袁世凯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少川说西洋人讲实力,这话对。可实力是什么?是你有多少兵,多少炮,多少银子?是,也不是。”

他放下酒杯,声音忽然放得很慢。

“实力,是有人愿意跟著你干。是你倒了,他们没饭吃。是他们倒了,你给他们兜底。”

“南洋的百姓为什么支持那个金山九,不就是这个道理?”

几个人互相对视一眼,近来他提及此人越来越多。

袁世凯没有看他们,眼睛盯著杯子里剩下的那点酒,似乎是在自言自语。

“我这些年,没別的想头,就想著一件事——咱们这些人,能不能有一条自己的路走?不靠祖宗荫庇,不靠科举正途,不靠溜须拍马,就靠真刀真枪干出来的本事,在这世道上,堂堂正正地站住了。”

“別人能在南洋做成的事,咱们为何不能?”

他抬起头,看著他们。

“中堂大人……太过於求稳。”

袁世凯重复了一遍求稳这两个字,像是咀嚼著什么苦涩的东西。

“我给他上了两道策。上策,趁著朝鲜內乱未平、日本还不敢撕破脸、列强还没来得及把手伸进来,咱们索性把朝鲜收了,设为行省。这事要办,就得快,就得狠,就得让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

他说著,站起身,走到墙上掛的地图前,用手指点了点朝鲜半岛的位置。

“这儿,离山东最近的地方,海路不过一夜。元朝设过征东行省,明朝设过铁岭卫,咱们大清为什么就不能设个行省?不管朝鲜认不认,先带兵强行把朝鲜收了,日本还想西进?除非明著打,否则是做梦。”

唐绍仪听著,点了点头:“慰帅这话,我在美国时也想过。列强爭的地方,往往是谁先站稳了,谁就占了先手。”

“可中堂不听。”

袁世凯转过身,走回书案边,“他嫌我这策太急,怕惹出大乱子。那我就给他个不急的——下策。”

他重新坐下,把桌上的茶盏往旁边一推,

“朝鲜这地方,咱们守不住,日本也吞不下。为什么?因为有俄国,有英国,有美国,有德国,有法国。谁想独吞,別人就一块儿上。那好,咱们乾脆把门全打开,约上英美德法俄日意,七国一块儿保朝鲜。”

唐绍仪眼睛一亮,忍不住接口道:“像兰芳一样。”

“对。”袁世凯抬起头看著他,“少川,你应当更清楚。兰芳没有朝鲜这里复杂,但是朝鲜,需要这些虎视眈眈的七国一块儿,谁也不敢动手,谁动手就是打七个。

朝鲜稳了,日本被拴住了,咱们腾出手来办自己的事。”

他顿了顿,忽然放低了声音:“这才是我的本意。”

唐绍仪愣了一愣,似乎没听明白。

袁世凯却没有再解释。

“少川,”他看向唐绍仪,

“咱们在朝鲜这些年,你觉得,是在替谁办事?”

唐绍仪想了想,谨慎地说:“替朝廷,替中堂。”

“替朝廷?”

袁世凯转过身,看著他,“朝廷在哪儿?在北京。北京那帮老爷,见过日本兵吗?见过俄国人的炮舰吗?知道朝鲜这地方一天能变几回天吗?”

“咱们在这儿,一不靠朝廷的餉,二不靠朝廷的兵。靠的是什么?靠的是李中堂的信任,靠的是咱们自己提著脑袋干出来的局面。可李中堂今年六十七了,他能撑多久?他要是倒了,咱们怎么办?”

几人的脸色微微变了变。这话,袁世凯从没跟他们明著说过。

“我上这两道策,不是为了朝鲜,是为了咱们自己。”

“我在朝鲜待了这么多年。我每天都在想一件事——將来怎么办?朝鲜这地方,不是久留之地。日本人在旁边盯著,俄国人在北边等著,朝鲜人自己也三心二意,都是一群墙头草,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把咱们卖了。早晚有一天,这儿得出大事。”

他顿了顿,看著唐绍仪的眼睛。

“到那时候,咱们得有一条退路。不,不是退路,是出路。”

唐绍仪终於开口,声音有些涩:“慰帅说的出路,是……”

“练兵。”

袁世凯斩钉截铁地说,“回国內,找个机会,练一支新军,不是朝鲜新军,是咱们自己的。德国人的操典,英国人的枪炮,日本人的军纪——把这些全捏到一块儿,练出一支能打的兵。”

“他金山九为什么成了坐地虎,谁也不敢动?他手里有兵!有军校,他的兵能打得荷兰人,法国人头都抬不起来,不都是练的新军?”

他站起身,在屋里踱了两步。

“还有,李中堂当年靠淮军起家,淮军靠的是什么?洋枪洋炮,新式操练。可淮军老了,不中用了。甲申年我在朝鲜打日本人,靠的还是当年那点老底子。可那点底子,打一次行,打两次行,打三次呢?”

他停下来,看著唐绍仪。

“少川,你说,要是咱们手里有这样一支部队,三万人,哪怕一万人,全听咱们的,洋枪洋炮,新式操练。到那时候,朝廷用不用咱们?李中堂看不看得起咱们?北京那帮老爷,还敢不敢拿正眼瞧咱们?”

唐绍仪沉默了很久。

在美国时,那些洋人军官,穿著笔挺的制服,骑著高头大马,走在街上,所有人都让路。而他回国后第一次见淮军,那些老兵油子,歪戴著帽子,斜挎著枪,看见洋人就跟看见鬼似的。

他忽然明白袁世凯这些年一直在想什么了。

可朝廷会同意吗?慈禧挪用的海军的预算修园子,足足上千万两,修缮中海、南海、北海,还有,听说这清漪园(颐和园)都要完工了。

一千多万两,能买多少船,多少炮?

这些事,朝廷上下谁不心知肚明?

因为军机首辅恭亲王奕訢在1884年前后被慈禧打压失势,李鸿章没了靠山,再加上被金山九牵连,在朝中几乎一落千丈,为了与主子搞好关係,这位中堂大人,亲自催著各地督抚,以“海军”名义筹款,让大家踊跃报效,为园子筹款、採购、催办。

可这些他们又能说什么呢?

若是中堂倒了,北洋水军还有谁能照拂,真的让陈九这个窃国大盗来吗?

醇亲王奕譞(光绪生父)为了促成儿子亲政、让慈禧儘早退休,主动配合,李鸿章为了保住官位,也主动配合,各地督抚心领神会,这是巴结慈禧的机会,踊跃搜刮。京城言官集体沉默。

还能如何?

唐绍仪抬起茶杯,掩饰了自己的神色。

或许,当时自己收到书信就该果断下南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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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世凯也有些落寞,缓了一下接著说,“我在朝鲜,看著日本人一步步走过来。明治维新那年,他们还顾不上这边。后来废藩置县,整顿內政,攒了几年力气。再后来——”

“光绪元年,他们用军舰逼著朝鲜签了《江华条约》,第一条就写明朝鲜为自主之邦。他们要砍断咱们和朝鲜的宗藩关係。可他们不敢直说。

自主之邦四个字,听著是抬举朝鲜,实际上是给自己占法理——朝鲜既然自主,那將来有什么事,他们就可以绕过咱们,直接跟朝鲜交涉。”

“日本这地方,人多地少,要什么没什么。煤,铁,粮食,棉花,哪样不缺?明治维新十几年,修铁路、办工厂、练新军,银子从哪里来?还不是从老百姓身上刮。可老百姓能有多少油水?刮完了,怎么办?”

他看著唐绍仪。

“他们得往外走。往外走,第一脚踩哪儿?”

唐绍仪没有回答。他知道答案——朝鲜,这是地理位置决定,也是大清的虚弱导致的。

“甲申年的事,那回他们动作多快——金玉均那边刚动手,日本公使就带著兵衝进王宫。要不是咱们反应快,朝鲜这会儿已经是日本人的天下了。”

“那件事之后,李中堂跟他们在天津签了个条约。今后朝鲜若有变乱,中日两国或一国要派兵,须先行文知照对方。”

袁世凯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几分苦涩。

“李中堂以为这是个约束——以后咱们派兵,得告诉他们;他们派兵,也得告诉咱们。两下里互相看著,谁也不敢轻举妄动。现如今,要真打起来,谁还顾忌面子?”

“或者你们想过没有,这条款反过来怎么用?”

袁世凯看著眾人,一字一顿:“他们要是想派兵,只消等著咱们先派。咱们一动,他们就可以名正言顺地跟著动。”

刘永庆苦涩点头,“是,日本人一直在等一个机会。”

“你们知道日本人现在有多少船,多少兵?”

袁世凯站起身,走到书案边,从一堆文件里抽出一张纸,递给几人传阅。

“这是我让人零零碎碎攒下的。你们都看看。”

唐绍仪接过来,借著烛光仔细看。纸上密密地记著粗略的数字——军舰多少艘,吨位多少,炮多少门,陆军多少师团……

他越看,脸色越凝重。

“这是……”

“这是日本今年最新的海军预算。”

袁世凯说,“他们去年买了英国的两艘快船,三千七百吨,航速十九节。咱们北洋水师最快的船,多少节?那个所谓南洋无敌的北极星舰队,最快的多少节?”

唐绍仪没回答。他知道答案——北洋的十五节,北极星的十七节。

袁世凯从他手里拿回那张纸,折好,放回书案上。

“不止这些。他们还在建新船,还在练新兵,还在往朝鲜派探子。这些年,朝鲜各地忽然冒出来那么多日本商人、日本医生、日本和尚,你以为是真来做生意的?”

“他们每一年都在往前走。造一艘船,练一个兵,画一张地图,收买一个朝鲜官员——这些事看著小,可十年八年攒下来,就是一股挡不住的力量。”

“咱们呢?咱们在干什么?北京那帮老爷们,还在那儿爭礼制、爭名分、爭谁该给谁磕头。北洋那边,李中堂一个人撑著,可他今年六十七了。他撑一年,撑两年,能撑十年吗?”

“日本人凭什么这么拼命往外走?他们地方小,人多,再不求变就会跟南洋那些殖民地一样,被列强圈成自己家的后花园,举国上下,都是別人机器的养料,所以他们拼了命地发展自己。

那咱们呢?咱们地方大,人多,什么都有。可咱们活得好吗?朝鲜人,一边跟咱们称臣,一边跟日本人眉来眼去。日本人,一边跟咱们称兄道弟,一边在背后磨刀。俄国人,一边跟咱们籤条约,一边往北边一寸一寸地拱。无外乎,都是欺负咱们弱而已,洋务搞了这么多年,还不如人家海外一个商人,谁的错?”

“这世道早变了。现在得靠船,靠炮,靠兵,靠银子。谁有这些,谁说了算。”

“他陈兆荣在南洋说一不二,北极星舰队在东南来去自如,可见朝廷说个不字?人家怎么不来紫禁城磕头?说到底,朝廷要打,就是白花花的银子,他要反,就是烽火连天。到如今,连一个福建水师提督的名头都捨不得给。”

“日本人早就觉醒了,所以他们拼命造船、练兵、攒银子。咱们呢?”

..............

“大人,”

唐绍仪慢慢说,“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其他三人也纷纷附和。

袁世凯点点头,没有对这个朝廷的银子养出来的自家小班底再说什么。他走回书案边,拿起那封李鸿章的信,又看了一遍。

“且待时机。”他轻声念了一遍,然后把信折起来,放进抽屉里。

他忽然说,“不会太久。”

“或许,都要动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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