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筹钱 (求收藏) 神元界
爹娘亲眼目睹仙人御剑飞天的剎那,打铁三十年的手臂第一次不受控地颤抖。
“就算卖了祖传的铁砧,也要给林儿挣个仙缘!”一向沉默的父亲拍碎了饭桌。
当铺老板摸著百年铁砧惋惜:“这可是你们安身立命的根啊……”
报名处的仙人面无表情:“五十两灵砂,测灵根另算。”
娘默默解下围裙包起碎铁片:“娃,带著咱家的铁气。”
迈出铁匠铺门槛时,身后传来炭火彻底熄灭的细响。
日头西斜,把铜官镇窄长街道的影子拖得疲惫而漫长。黄铁匠一家三口沉默地走在归途上,脚步踏在青石板上,发出空洞拖沓的迴响,如同碾过他们此刻的心境。空气里瀰漫著白日喧囂散尽的尘埃气息,间或混杂著油饼刚出锅的微焦香气,但这熟悉的一切,此刻都显得遥远而不真实。
黄铁匠走在最前头,腰背挺得过分笔直,像一根绷紧后忘了鬆开的弓弦,仿佛稍一触碰,就会发出不堪重负的崩裂声。他那双常年握锤、布满硬茧和烫疤的大手,此刻却垂在身侧,指节僵硬地蜷曲著,微微颤抖,似乎还在努力抓住方才那惊天一幕的虚影——那一道撕裂凡俗天空的流光,那个负手立於剑上、衣袂飘然若仙的身影。那惊鸿一瞥带来的震撼,如同无形的巨锤,狠狠砸碎了他四十年来对脚下这片土地、对炉火与铁砧构筑的全部认知。每一次呼吸,都带著一种从未有过的滯涩和沉重。
他身后半步,是他的妻子黄婶。她微微佝僂著背,一只手紧紧攥著粗布衣襟,指节用力到泛白,仿佛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按住那颗在胸腔里狂跳不止的心。她的目光茫然地落在青石板的缝隙里,时而掠过街角蹲著啃干饃的乞丐,时而又飘向远处铁匠铺那熟悉的、低矮的轮廓。那御剑飞天的仙人身影在她脑海里反覆闪现,带著一种令人眩晕的光晕,不断衝击著她心底那个根深蒂固的念头——那便是铁锤敲打下的火星,便是炉膛里永不熄灭的炭火,便是那叮噹作响的营生……这一切,便是他们一家三口在这个世上安身立命的全部,是看得见摸得著、实实在在的“命”。
然而,那仙人御风而起、瞬息千里的景象,像一道无声的霹雳,將她固守的世界彻底劈开了一道巨大的裂缝。原来……三哥黄三良说的,竟是真的!这世间真有那等脱出凡尘、近乎神跡的存在!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和茫然,混著某种被强行撬开的、连她自己都感到陌生的热望,在她心口翻腾不息。
走在最后的黄林,脚步却带著一种近乎轻盈的跳跃感,与父母沉重的步伐形成了奇异的反差。他的眼睛异常明亮,如同淬火后新开的刃口,闪烁著一种近乎燃烧的光芒。那仙人御剑的英姿,那柄映著天光、吞吐风雷的神异长剑,已深深烙印在他心头,再也无法抹去。他下意识地抬起右手,五指虚握,在身前微微挥动,模仿著那仙人驾驭飞剑时瀟洒绝伦的姿態。指尖划过傍晚微凉的空气,带起一丝微弱的气流——这微不足道的动作,却让他心中那个模糊而炽热的念头,如同炉中投入了新炭,陡然间燃烧得更加猛烈而清晰。
“仙……”一个字眼在他喉头滚了滚,终究没敢大声吐出来,只是化作了唇边一丝压抑不住的、带著梦幻般憧憬的弧度。他望著父亲那绷紧如铁的脊樑,感受著母亲身上瀰漫的复杂气息,那份雀跃不由得稍稍收敛,沉淀为一种沉甸甸的、混杂著愧疚与期盼的决心。他悄悄加快了脚步,紧跟在父母身后,仿佛这样就能离那个炫目的世界更近一些。
沉重的脚步终於停在了自家那扇熟悉的、被油烟燻得发黑的木门前。门楣上悬著的那块写著歪歪扭扭“黄记铁器”的木牌,在晚风中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黄铁匠没有立刻推门,他伸出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那布满厚茧的手指,竟有些不易察觉的微颤。这双能稳稳抡起几十斤重锤、在炽热的铁块上敲打出千般形状的手,此刻却仿佛失去了把握一扇木门重量的力气。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如同带著铁锈的砂砾刮过喉咙。终於,他用力推开了门。
“吱呀——”
门轴发出乾涩的呻吟。熟悉的景象扑面而来——墙角堆著的煤块和铁料,墙上掛著的各式锤钳,火塘里昨夜烧尽的冷灰还带著余烬的暗红,空气中永远瀰漫著铁腥和烟火混合的气息。这本该是让人心安的地方,此刻却透出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闷。
黄铁匠径直走到屋子中央那张厚重的木桌旁。这桌子用了不知多少年,桌面被汤水油渍浸染得发黑髮亮,还散布著大大小小的凹坑和烫疤。他沉默地拉开一条长凳,木凳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刮擦声。他重重坐了下去,凳子不堪重负地呻吟了一声。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直勾勾地盯著桌面上一处深深的、不知何时留下的锤印,仿佛要从中看穿某种命运的玄机。
黄婶也默默地坐到了他对面,动作有些迟缓。她拿起桌上一个豁了口的粗陶碗,无意识地摩挲著碗沿,眼神却空落落的,焦点不知散在何处。她似乎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是化作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嘆息。
黄林站在门边,看著父母凝固般的姿態,方才路上的那点雀跃被一股巨大的不安压了下去。他犹豫了一下,走到桌边,在母亲旁边的凳子上小心地坐下,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屏住了呼吸。屋子里只剩下炉膛深处偶尔“噼啪”一声的微响,以及三人沉重而压抑的呼吸声。
沉默,如同不断凝结的铁水,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终於,是黄铁匠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他猛地抬起头,那双被炉火燻烤得有些浑浊的眼睛里,此刻却射出一种近乎决绝的、烫人的光芒,直直刺向黄林。那目光里翻涌著太多东西——白日目睹仙跡带来的震撼余波,某种被强行撕开认知后的茫然与痛楚,以及一种被逼到绝境、孤注一掷的狠厉。
“林儿!”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如同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跪下!”
黄林心头猛地一跳,膝盖下意识地一软,“噗通”一声跪在了冰凉坚硬的地面上,扬起一小片细微的灰尘。他仰起头,忐忑地望著父亲那张被岁月和炉火刻满沟壑的脸。
黄铁匠的目光死死钉在儿子脸上,声音一字一顿,带著金属落地的鏗鏘:“你,真想去?去……求那个仙道?”那个“仙”字,他吐得异常艰难,仿佛带著千斤重量。
黄林只觉得喉咙发乾发紧,心臟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求仙的渴望如同沸腾的熔铁,灼烧著他的五臟六腑。他用力地点了一下头,隨即又重重地磕了下去,额头撞击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想!爹!孩儿想!孩儿亲眼见了!那不是假的!”少年的声音带著破音的颤抖,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坚定和渴望,那是对另一个世界、另一种可能的全部嚮往。
黄铁匠的眼角剧烈地抽搐了一下,下頜的线条绷得像一块即將碎裂的生铁。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胸膛剧烈地起伏著,仿佛在压抑著某种即將喷薄而出的、足以摧毁一切的力量。他猛地转过头,布满红丝的双眼,如同两柄烧红的铁锥,狠狠刺向桌对面的妻子。
“娃他娘!”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凶狠的决断,“你,也看见了!那…那不是三哥在扯谎!那是真神仙!是能飞天遁地、长生不死的神仙道法!”
黄婶被他这突然爆发的吼声惊得一哆嗦,手里的粗陶碗“哐当”一声掉在桌面上,滚了几滚,幸好没碎。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去扶,指尖却在触到碗壁前停住了,只是微微颤抖著。她抬起头,迎上丈夫那双燃烧著近乎疯狂火焰的眼睛,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反驳的话,想说说那五十两灵砂是个多么恐怖的天文数字,想说把铁砧卖了以后一家靠什么吃饭?想说这仙路渺茫,万一不成……可丈夫眼中那份被仙跡点燃、又被逼到绝境后迸发出的骇人光芒,將一切现实的、顾虑的话语,都死死地堵在了她的喉咙里。她张著嘴,却只能发出微弱的、意义不明的气音。
“那是真神仙!”黄铁匠猛地一拍桌子,巨大的力量让桌面上的豁口碗彻底跳了起来,“砰”地一声摔在地上,四分五裂!碎片溅开,如同破碎的星辰,映著角落里火塘渐熄的微光。
“那是咱儿子跳出这泥巴坑、活出个人样的唯一指望!”他几乎是咆哮出来,脖颈上的青筋根根暴起,像一条条扭动的铁索,“守著这破铺子,守著这堆烂铁,守著这三尺火塘,咱儿子能有什么出息?跟你我一样,一辈子闻著铁腥味,累死累活,骨头缝里榨出那几两碎银子,最后埋在这破镇子的黄土里?啊?!”
唾沫星子隨著他的怒吼喷溅出来。黄婶被这从未有过的狂暴气势震慑得彻底呆住了,脸色煞白,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缩去,紧紧靠著冰凉的土墙,仿佛那是唯一的依靠。她看著丈夫那张因激动而扭曲变形的脸,看著他眼中那不顾一切的火焰,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冰冷的绝望裹挟著一种无法抗拒的力量,瞬间淹没了她。她囁嚅著,泪水终於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在布满灰尘的脸颊上衝出两道清晰的痕跡。
“可……可那是……咱的命根子啊……”她哽咽著,声音破碎得不成调,“没了铁砧……咱……咱咋活啊……”那声音微弱得如同蚊蚋,充满了绝望和无助。
“活?”黄铁匠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投下浓重的阴影,几乎笼罩了整个桌子。他发出一声短促的、近乎惨烈的冷笑,那笑声里充满了对命运嘲弄的悲愤和一种破釜沉舟的狠绝。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墙角那块静静矗立、黝黑沉重的祖传铁砧,那承载了黄家几代铁匠汗水、技艺和全部生计的冰冷基石。
“为了儿子的仙缘!”他咬著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来,带著铁锈般的腥气,“莫说一块铁砧……”他布满厚茧的大手猛地攥紧成拳,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出“咔吧”的脆响,手背上青筋虬结如铁龙盘踞。
“就算把老子这把骨头碾碎了熬油卖!也值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那积蓄了全身力量、如同铁锤般的拳头,带著一种玉石俱焚的决绝,狠狠地砸在了厚实的榆木桌面上!
“轰咔——!”
一声震耳欲聋的爆裂巨响!
那承受了不知多少年汤水油渍、锤打磕碰的坚实桌面,再也无法承载这份积压了半生隱忍、目睹仙跡后骤然爆发的狂暴力量。桌面以拳头落点为中心,瞬间炸开一道巨大的、蛛网般的裂痕!
碎裂的木屑如同爆炸般四散飞溅!那条最深的裂痕如同狰狞的伤口,贯穿了整个桌面,將一张完整的饭桌,硬生生劈裂成了两半!
巨大的衝击力震得桌上的油灯猛地一跳,灯焰剧烈摇曳,几乎熄灭,昏黄的光影在骤然破裂的桌面上疯狂跳动,映照著黄铁匠那张因用力过度而扭曲的脸,以及黄婶失声尖叫、惊恐万状的神情。
木屑纷纷扬扬落下,如同下了一场绝望的雪。黄铁匠保持著挥拳砸裂桌面的姿势,胸膛剧烈起伏,粗重的喘息声如同破旧的风箱,在死寂的屋里格外刺耳。他砸碎的不仅是一张桌子,更是这个家曾经赖以运转的、安稳却卑微的日常秩序。那断裂的裂痕,也彻底撕裂了黄婶心中最后一点犹豫和幻想。
她呆呆地看著那裂成两半的桌面,看著丈夫那因用力而微微颤抖、指节处已渗出血丝的拳头,又看看地上那堆飞溅的木屑碎片……一股冰冷的激流猛地从脚底直衝头顶,將她最后一丝挣扎和侥倖彻底冻结、粉碎。
完了。她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家,已经碎了。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手,用粗糙油腻的手背,狠狠地、反覆地抹去脸上汹涌的泪水,力道之大,几乎要蹭掉一层皮。那动作里带著一种近乎自虐的麻木和认命。
“当家的……”她终於开口,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带著一种被彻底抽空灵魂的疲惫,但每一个字,都沉甸甸地坠在地上,“听你的。”
她抬起眼,目光越过那碎裂的桌面,落在丈夫脸上,那眼神空洞得让人心悸。
“你说……咋办,就咋办。”
她认了。为了儿子那点虚无縹緲、却又如同烈火般炙烤著人心的仙缘,她认了这砸碎一切的命运。纵然前方是万丈深渊,她也只能闭著眼,跟著跳下去。
黄铁匠紧绷如弓弦的身体,在听到妻子这句话时,几不可察地鬆弛了一瞬。那是一种孤注一掷后,终於有人並肩的、带著血腥味的喘息。他眼中的狂暴火焰稍稍退却,沉淀为一种更深沉、更冰冷的决绝。
他慢慢收回砸在桌面上的拳头,指关节处一片血肉模糊,暗红的血珠正慢慢渗出、匯聚。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用另一只手,隨意地在沾满木屑灰烬的衣摆上蹭了蹭血跡。
“老三说,镇东头,『百宝楼』的陈老板,”他声音低沉,恢復了平日的沙哑,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铁石之意,“收老物件,识货,也给价。”
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铁水,缓缓地、沉重地流淌过屋內的每一件物什——墙角堆叠的几块上好铁矿料,那是留著打造大件器具的;墙上掛著的几把成色极好、刚打好尚未交付的镰刀、锄头;角落里,那口敦实沉重、陪伴了他半辈子、淬火无数次的厚壁大水缸……最后,那目光如同磁石,牢牢地吸附在了屋子中央,那块黝黑沉重、表面已被无数次的锻打磨礪得光滑发亮、只在边缘处留下岁月侵蚀痕跡的巨大铁砧上。
这块砧,是黄家的根。他爹用它,他爷爷也用它。每一次锤落其上,那沉稳雄浑、穿透屋宇的“鐺”声,仿佛都带著祖辈们粗糲的呼吸和叮嚀。砧身上那一道道深浅不一、纵横交错的印记,是无数被锻打的铁水的烙印,更是黄家几代人在这铜官镇打铁为生、汗水浸透的无声碑文。
黄铁匠一步步走到铁砧旁,伸出那只沾著血和木屑的手。指尖触碰到冰冷、坚实、带著钢铁特有硬度的砧面时,他宽阔厚实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他没有抚摸,只是掌心向下,五指张开,虚虚地覆盖在那冰冷的表面上。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顺著掌心直透心底,仿佛那不是铁,而是一块万载不化的寒冰。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1 /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