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月光下的迴响 四面佛吾岸归途
北京,国家药监局,审评一科办公室。
游书朗盯著电脑屏幕,眉头微皱。
他手里是一份罕见病儿童用药的加速审评申请。
这种病叫“α-甘露糖苷贮积症”,发病率百万分之一,患者大多活不过十岁。
药厂是一家国內新兴的生物技术公司,规模不大,但提交的资料却出奇地规范完整。
游书朗一份份地翻看。
临床试验方案设计合理,知情同意书厚达三十页,连“如果试验中去世,家属可获得哪些补偿”都写得清清楚楚。
数据统计计划详细到令人惊讶,甚至附上了统计分析软体的版本號和许可证。
这不像一家小公司的手笔。
游书朗点开申报资料中的“资金来源说明”。
研发资金主要来自两部分:公司自有投入,以及一笔来自“晨曦基金”的研发补助。
“晨曦基金……”
游书朗轻声念出这个名字。
他隱约记得在哪里见过。
他在局內网搜索“晨曦基金”,跳出的关联信息很少。
但有一条三个月前的新闻:晨曦基金捐助西部某县建设了五个乡村標准化医疗站。
他又用外部搜寻引擎查了一下。
这次信息多了起来:晨曦基金,註册地在开曼群岛,主要关注罕见病药物研发和偏远地区医疗援助。
官网上的项目列表里,有十几个正在支持的孤儿药研发项目,还有二十多个已完成的医疗站建设项目。
游书朗一个个看下去。
基金的主要捐助方列表里,排在第一位的赫然是“homeward pharmaceuticals”——“归途”的海外母公司。
他握著滑鼠的手停顿了一下。
又是“归途”。
入职四个月来,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接触到与“归途”相关的项目了。
有时候是技术授权,有时候是联合研发,有时候像现在这样,通过基金会间接资助。
每一次,“归途”方面的资料都规范得令人惊嘆。
上个月,他负责审评的一个抗癌药项目,引用了“归途”授权的一项靶点检测技术。
对方提供的技术验证数据厚达五百页,连每个参与验证的研究员的简歷和培训记录都附上了。
科长赵明看完后感慨:“这要是国內企业都有这觉悟,咱们能省多少事儿。”
游书朗当时没说话。
他心里清楚,这种“觉悟”背后,可能是某个人的偏执。
现在,看著屏幕上“晨曦基金”和“归途”的关联,那种感觉又来了。
一种被无形的手精心安排、却又无法指摘的微妙感。
他关掉网页,继续审阅手头的资料。
但思绪有点飘。
周末,游书朗去了国家图书馆。
他需要查一些罕见病流行病学的国际最新数据,写一份审评报告。
查完资料后,他习惯性地去期刊阅览区转转。
那里有最新的国际医药经济期刊,能看到行业动向。
最新一期的《国际医药经济学与政策研究》杂誌封面文章標题很醒目:《透明化革命:homeward pharmaceuticals的商业新伦理》。
游书朗拿起杂誌,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文章很长,从“归途”收购原孟氏药业后的战略转型说起,详细分析了其推行的“数据阳光化”模式。
自愿公开部分非核心临床试验数据、与监管机构建立透明沟通机制、通过基金会支持孤儿药研发。
记者採访了樊霄。
游书朗看到这个名字时,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一下。
採访记录里,樊霄的英文回答专业而克制:
“……对於患者,透明意味著信任。对於监管机构,透明意味著效率。对於『归途』,透明是我们选择的生存方式。在这个资讯时代,秘密带来的短期利益,远不及开放带来的长期价值。”
文章最后,记者问了一个私人问题:“为什么给公司起名『归途』(homeward)?”
樊霄的回答被完整记录:
“homeward有两层含义。对於患者,是重返健康的旅程终点;对於科学,是探索真理的永恆路径。”
游书朗读到这里,觉得这回答很“樊霄”。
精准、优雅、充满隱喻。
但就在他准备合上杂誌时,目光扫到了页面最下方的一行小字。
那是记者的注释,字体很小,很容易被忽略:
“採访结束后,樊先生望著窗外的阿尔卑斯山,轻声用中文说了一句未被录入正式稿件的话:『……也是一个人,寻找灵魂归处的漫长旅程。』”
游书朗的手指僵住了。
图书馆窗外的阳光很好,透过玻璃洒在桌面上,温暖明亮。
但他却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寒意,从脊椎一路爬上来。
“灵魂归处……”
四个字,像四根细针,轻轻刺进他心里某个一直小心翼翼包裹著的角落。
他坐在那里,很久没动。
杂誌摊开在桌上,那行小字在阳光下清晰可见。
游书朗想起很多事。
想起备考时那份精准推送的政策分析。
想起入职后“归途”那些完美到极致的申报资料。
想起弟弟张晨说的“晨曦学者计划”。
想起樊霄和他最后的那通电话:“等你的人生真正安全了……我就走。”
然后他真的离开了。
辞去所有职务,承担事故责任,销声匿跡。
游书朗以为那就是结束。
可现在,“归途”出现了。
用另一种方式,无声无息地重新渗透进他的生活。
不,不是生活,是他的工作,他最看重的事业领域。
而且做得无可挑剔。
“你到底想做什么,樊霄?”游书朗在心里问,“用这种方式……证明你真的变了吗?”
他合上杂誌,放回书架。
走出图书馆时,天色已经暗了。
初春的晚风还带著凉意,吹在脸上让人清醒。
游书朗没有立刻去地铁站,而是沿著人行道慢慢走。
路过一家咖啡店时,他迟疑了一下,推门进去。
点了一杯美式,坐在靠墙的位置。
咖啡端上来后,他没有喝,只是看著杯子里深色的液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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