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志荣的脸上，依旧是那种古井无波的平静。

只是含糊其辞地解释了两句：“爹，现在这年头，水浑得很。”

“谁家的帐经得起党调科那帮疯狗拿著放大镜去查？”

“就算真的乾净，他们也能给你找出几根毛来，安个罪名。”

他看了一眼满院的红色，语气变得愈发严肃：“眼下最重要的，是让针线厂儘快落地。

而且，必须按照我说的，以『劳军』、『报国』的名义，半卖半送地去做。千万不能让人抓住把柄，说我们王家是在发国难財。”

老太公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上，写满了困惑：“我有些不明白。”

他看著自己这个儿子：“现在，不是你们第三党当政吗？”

“委员长都下了野。怎么反倒你这个自己人，还变得如此束手束脚，小心翼翼的了？”

王志荣的眼角，不易察觉地抽搐了一下。

他没有再过多解释，只是摇了摇头，那神情像是在忌讳著什么，生怕牵连到这个家。

那个平日里总在王伯面前作威作福的老太公，在自己这个真正手握权柄的二儿子面前，最终还是选择了妥协。

他长长地嘆了口气，那股子不甘，终究是散了。

厅堂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许久，老太公才用一种近乎呢喃的、带著几分疲惫的声音，再次开口。

“志荣啊，你大哥那边还是没消息吗？”

王志荣闻言，脸上的那份精明干练，也瞬间被一层黯然所取代。

他摇了摇头：“我一直在托人打听，可南边现在乱成了一锅粥，当年的那些人，死的死，散的散，剩下的，要么身居高位，要么隱姓埋名。

身居高位者，已经不是我这个层次，能轻易够得著的。

隱姓埋名者，我派去的人也寻不到他们..”

老太公浑浊的眼睛，瞬间就红了。

他那双大手此刻竟微微地颤抖起来。

他低著头，看著自己手心里的那两颗核桃，像是看到了什么久远的往事，嘴里喃喃自语：“我这辈子，眼瞅著就要入土了，就想办成两件事。”

“一件，是看著小岳，成家立业给我生个重孙子...”

“另一件...”

他的声音，哽咽了。

“就是再看一眼，那个让我骄傲了半辈子的混帐东西...”

王志荣看著自己父亲那瞬间苍老下去的背影，也忍不住长嘆了一口气。

“爹，您放心，我会尽力的，何况没消息不就是最好的消息吗？最起码老大现如今大概率还是活著的。”

他岔开了这个沉重的话题：“对了，这都马上要办喜事了，老四呢？怎么还没回来？”

“快了。”

老太公似乎不愿多谈：“他有他的事。”

王志荣不再多问，转而打听起了王凌岳的近况。

顺便提起了那个让他有些好奇的少年：“那个叫陈默的小子，怎么样了？”

老太公顺著他的目光，看向了院子里。

陈默正踩在一张凳子上，帮著伙计往廊柱上贴著大红的“囍”字。

他的动作，认真，专注，没有半分少年人的浮躁。

“这个小子啊..”

老太公的眼神里，露出了一丝罕见的讚许：“身手好，懂分寸，知感恩。”

“最难得的是没野心。”

“这样的人。”

老太公给出了自己的评判：“很適合，留在小岳身边。”

王志荣闻言，却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爹，我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他的声音里，带著几分看透了人心的冷漠，“表面上什么都不爭，可实际上，他们所图的，往往不是眼前的这点蝇头小利。”

老太公却很自信：“我不会看错人，他想要的不多就是好好活下去，活出个人样来，而且小岳这次耍性子非要北上，若不是他护著，恐怕早就成了日本人的枪下亡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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