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言点点头，暗自感嘆曾梨的聪慧。只看过一遍剧本，就发现了这个角色最明显的特徵。

“你不觉得，和你很像吗？？”

“我？”

“你明明很漂亮，却故意把自己的美貌藏起来，留著短髮，好像生怕別人发现。”

方言顿了顿，继续说道：“可到了春暖花开的时候，你和其他女孩没什么两样，还是想穿上漂亮的裙子，展现最美的一面。”

饭店里的火锅蒸腾著热气，正巧曾梨脱下针织衫，露出洁白匀称的手臂。

起伏的窈窕曲线也隨之而出。

“但你展现美的时候，还要穿上一件外套。我猜，要是没有这件上衣，你会觉得別人看你的眼神有些冒犯？”

方言的语气平淡，声音低沉，说起话来节奏平稳。

虽然话里处处带著对曾梨的审视与剖析，但曾梨却意外地发现，自己没有任何反感。

甚至她觉得方言说得对。

“如果我说，你也很复杂、纠结，你应该不会介意吧？”

曾梨愣了愣神，似有似无地点点头。

“你很適合这个角色。至於你所担心的问题，我可以明確告诉你，不会发生。”

方言一口喝光了杯中酒，又慢慢斟满。

“我相信自己挑选演员的眼光，更相信我做导演的能力。只要你信任我，最终的演出效果一定非常好。”

他没打算在这个问题上和曾梨继续兜圈子，从旁边的椅子上拿起文件袋，在剧本里抽出一张纸。

“这个舞台示意图你看了吧？”

曾梨歪著头扫了两眼，点点头。

“你没发现什么奇怪的东西吗？”

这话好像戳中了曾梨，伸出青葱般的手指在示意图上点了两下。

余光中瞥见，曾梨的指甲修长而晶莹，修剪的整整齐齐。

有人喜欢漂亮脸蛋，有人喜欢窈窕身材，甚至还有不少人对女孩的玉足感兴趣。

方言是个手控，对女人修长纤柔的手指情有独钟。在他眼里，即便一个女人的脸蛋美若天仙，手却长得肥厚粗糙，他也不想多看一眼。

曾梨的指尖划过，似乎带著丁香花的气息扑面而来。

方言眼神有些荡漾。

“师兄，舞台边这两个角落里，是什么设备？”

“摄像机。”

“嗯？”

方言深吸了一口气，把隱隱的香气吸进肺里，晃了晃脑袋总算回过神。

“这部戏我要在舞台前沿做两个装置，把摄像机埋进布景里。”

他双手比划起来：“舞台两侧放两个大屏幕，让一个现场导播切换机位镜头，把你们的近景和特写展现出来。”

方言特意说了“你们”，而不是“这部戏的演员”。

“那……还是话剧吗？”

曾梨眉头轻锁，一条淡淡的皱纹在两眉之间显出。

她確实听懵了，从没见过在舞台上架起摄像机的话剧，甚至学校里的老师都没提起过。

曾梨无意识地抬起左手，托住下巴沉思起来。

对1998年的话剧演员来说，这种大胆的手段確实想都不敢想。但在二十年后，电影的镜头语言和话剧舞台相结合，早就不是什么新鲜事了。

前一世的方言，大学毕业后排过一部话剧，依靠出色的分镜和舞台调度，在当时的话剧圈引起了一波小小的震撼。

“既然是实验话剧、先锋话剧，就要做別人没做过的事。我就是要让观眾在沉浸和间离中找到一个微妙的平衡，意识到自己在看一齣戏而不是偷窥別人的真实生活，又能在理性欣赏的同时多一些代入感。”

曾梨的右手轻轻搭在桌面上，食指无意识地画著圈，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她睁大清如泉水的眼睛，好像在望著方言，其实脑子里已经开始幻想。

她站在舞台正中间，天幕的顶光落在身上，成为全场焦点。同时还有两台摄像机对准她的脸，將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展现在舞台两侧的屏幕上。

曾梨觉得双颊有些发烫。

成为全场焦点，毫无羞涩地展示自己的美，这不就是她梦寐以求的感觉嘛！

“师兄，你是怎么想到这个办法的？”

方言谈起戏，整个人鬆弛下来，悠然点上一支烟。

“除了话剧，我还很喜欢电影。电影的视听语言是另一个体系的美学，我一直想把这两种艺术形式融合在一起。”

“不过话说回来，这个创新对演员很有挑战。舞台表演对观眾来说有疏离感，镜头里的表演又要贴近生活，你必须找到一个完美的平衡点。”

说话时，方言的目光在曾梨脸上停留片刻。见她微微皱眉，嘴角向下一抿，方言就猜到这个小姑娘又开始不自信了。

无论是未来记忆里的曾梨，还是此刻坐在他对面的曾梨，方言都確信，这是个毋庸置疑的好演员。

而且，非常漂亮。

这样的人，怎么会从骨子里透出自卑？

“我觉得，你能做好。”方言淡淡地说道。

曾梨抿著嘴唇，本就白皙的脸上，竟因为过度紧张而有些苍白。

她双手握在一起，不安地手指在手背上胡乱敲击。

像是做了一场激烈的心理斗爭。

“我……很想试试，就是不知道，能不能做到。”

“我百分百相信，你可以做到，而且会演得非常好。”

曾梨望著方言发愣的工夫，服务员端来冒著热气的铜锅。

锅底烧红的木炭噼里啪啦乱响，一阵白烟在两人中间升腾起来。

像飘渺的云雾，伴著曾梨从未听到过的，无条件的信任，一齐把她的脸颊灼得火热。

“谢谢你，方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