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戏台春夜,暗涌如潮 不系之舟
社区宣讲会安排在胡同口那棵老槐树下。
午后的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槐叶,洒下细碎晃动的光斑,落在聚集的街坊邻居身上,也落在临时搭起的简易宣讲台前那个男人肩头。
程征穿著简单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他手里拿著一个便携扩音器,声音並不高亢,反而是一种沉静而清晰的敘述。
“各位老街坊,朋友们,”他开口,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或熟悉、或疑虑、或期盼的脸,“今天站在这里,不是以一个开发商的身份,而是……一个可能和大家面临类似选择的人的身份,来聊聊我们脚下这片土地,和它未来的可能。”
人群安静下来,连平时爱嘀咕的几个大爷也背著手,专注地听著。
南舟站在人群最后,看著程征。此刻的他,褪去了会议室里的锋利,也不同於偶尔流露冷峻惫。他像一个真正想沟通、想理解、也想被理解的讲述者。
“华征提出的『织补』计划,核心是『產权合作』。简单说,不是我们买断您的房子,把您请走,而是邀请您,以您房子的產权入股,我们一起成立一个合作平台,共同来改造、运营这片街区。”程征顿了顿,让这个与传统拆迁截然不同的概念,在大家心里沉淀一下。
“改造的钱,初期大部分由华征出。改造后,房子还是您的,但会变得更安全、更舒適、更漂亮。多出来的空间,或者沿街的铺面,我们会引入合適的业態——可能是咖啡馆、书店、手工作坊,也可能是特色民宿、小展览馆。產生的运营收入,扣除必要的管理成本后,按各家產权面积和约定比例分红。”
他描绘了一个充满烟火气与文化感的未来图景:修缮一新的院落里,老人可以安心养老,孩子有活动空间,年轻人回家能看到既熟悉又崭新的风景;活力的街面上,飘著咖啡香、书香,吸引著外来访客,也让老街坊们多一份閒暇时的好去处。
然而,紧接著,他的语气微微下沉,变得无比坦诚:“但是,我必须如实告诉大家——这条路很难走,培育周期很长,且充满不確定性。运营收入,尤其是初期,可能很微薄。它可能比不上一次性拿一笔可观的补偿款,去別处买套新房那样『立竿见影』。它更像是一份需要耐心和信心的长期『投资』,投资的不仅是房子,更是我们共同生活的这个社区的未来。”
他试图用最朴实的语言解释分红可能的数额,与传统补偿款的对比。
“所以,一期范围內,庆云头条和庆云二条为主,每家每户都有选择权。可以选择传统的货幣补偿、异地安置,也可以选择留下,参与產权合作。华征会组成专门小组,为大家详细测算不同方案,登记意向。没有任何强迫,完全自愿。”
他的话,有愿景的温热,也有现实的骨感。台下开始嗡嗡议论,有人点头,有人皱眉,有人大声提问。
程征一一解答,不急不躁,遇到专业性太强的问题,便示意身边的同事上前补充。
南舟望著他,眼底有光,那光里盛著欣赏,也盛著一丝心疼。
她知道,这番看似平静的宣讲背后,是多少个日夜的测算、推演、爭论,是多少次自我质疑与坚持。
他將最复杂的商业逻辑,掰开揉碎,试图装进街坊们的认知里。这份耐心和诚意,本身就已弥足珍贵。
宣讲连同现场答疑,持续了將近两个小时。初夏午后的气温攀升,无论是宣讲的程征团队,还是聆听的街坊,都有些口乾舌燥。
就在眾人感觉喉咙冒烟的时候,一阵熟悉的、略带市井喧闹的响动从人群外围传来。只见张记炙子烤肉的张叔,和他儿子张小川,推著一辆小推车缓缓而来。车上放著两个硕大的保温桶,桶身贴著红纸,墨笔写著“张记酸梅汤”。
张叔的手有些颤抖,却亲自从桶里舀出第一杯深琥珀色的酸梅汤走到宣讲台前,將杯子郑重地递到程征面前。
“程总,”他声音不高,带著四九城人特有的那种朴拙与真诚,“讲了这半天,辛苦了。您为咱们这片胡同、为街里街坊做的事,大傢伙儿……谢谢您。这杯酸梅汤,您润润嗓子。”
程征明显愣了一下,眼圈泛起一层微红。他没有推辞,双手接过塑料杯,触手冰凉。“谢谢老哥。”他声音有些哑,仰头將酸甜沁凉、带著淡淡烟燻味的汤汁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过喉间,驱散了焦渴。
张小川站在父亲身后,嘴角撇了撇,努力想压下某种复杂的情绪。
他还记得不久前,在自家店门口,程征和那个女人的对话,那个女人看似礼貌实则高高在上。但此刻,看著程征毫不作態地喝下酸梅汤,他心底某些坚硬的成见,似乎也鬆动了一丝缝隙。
张叔又舀了一杯,穿过人群,走到南舟面前。
“南设计师,”张叔的笑容慈和了许多,眼角的皱纹堆叠起来,“这杯,给你。你为咱们这儿跑前跑后,画图量尺,跟这家沟通,帮那家想办法,我们都看在眼里呢。老袁头……总跟我们念叨,说你是咱们银鱼胡同的『福星』,心善,有本事,还肯听咱们这些老傢伙絮叨。”
南舟鼻尖猛地一酸,眼眶热了。“张叔……您別这么说,这都是我该做的。”
连日奔波的疲惫,方案反覆修改的焦虑,对未来不確定的隱忧,仿佛都在这一杯朴素的善意里,被轻轻抚平、消融。那一刻,她觉得所有的付出与坚持,都值了。
登记意向的工作又持续了一阵,直到日头西斜。季致远小跑过来,脸上带著一种刻意营造的、混合著兴奋与“捷报”的神气。
“程总!南设计师!好消息,余庆戏台,”季致远特意停顿,確保每个人都听清了,“经过施工队紧锣密鼓、日夜赶工,现在已经全部修缮完工,各项验收都通过了,隨时可以投入使用!”
他说话时,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南舟。完工时,他心里不得不承认,这个他一度轻视、甚至觉得碍事的女设计师,確实干成了一件好事。修復后的戏台,那股子沉静又带感的劲儿,真他娘的漂亮。
比起那个永远用下巴看人、把他当牛马使唤的聂建仪,南舟至少……是在沟通,哪怕带著刺。
所以,他今天赶来,一方面是想在程征面前刷足存在感,另一方面,想藉此机会,缓和一下和南舟之间僵冷的关係。他再迟钝,也能感觉到程征对南舟那份不同寻常的器重。
南舟心中並无太多波澜,过去的摩擦固然不悦,但眼下戏台顺利完工是实打实的好事,关乎项目推进。她露出一个客气的微笑:“季部长辛苦了,施工进度把握得很好。戏台能这么快重现光彩,离不开您和工友们的全力以赴。”
这番得体的话,肯定了季致远的工作,堪称標准的“情绪价值”输送。季致远听了,脸上笑容果然更真切了几分。
一旁的易启航扛著摄像机,镜头早已对准了季致远和程征等人。他插话道:“戏台好了,我们的《新武林客栈》,也该实地彩排了。”
南舟眼睛一亮:“易总编说得对。戏台修復后的第一场彩排,你记得通知坤总来捧场。”
程征知道她说的“坤总”,自然是那位对京剧痴迷、也给项目提供了科技助力的製作人。
他就站在旁边,听他们一来一往安排得热闹,连坤总都被惦记上了,却没人问问他这个项目总负责人、实际出钱出力的大老板。他摸了摸鼻子,语气平淡,却带著被忽略的小小不满问:“怎么没人问我想不想看?”
南舟对上他难得的、近乎直白的要求,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又有点想笑。她抿了抿唇,语气故意带了点公事公办的调侃:“程总,您是老板,您说了算。您想看,那肯定是第一排正中,最好的c位给您留著。”
易启航忍著笑,帮忙“解释”:“程总,南设计师的意思是,您日理万机,这种排练的小场面,哪敢轻易劳动您大驾?再说了,现在要是看完了,等到项目正式发布、戏台公开亮相那天,您不就少了一份惊喜感嘛?”
程征的目光扫过南舟带著浅笑、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柔和的脸,慢条斯理地,却无比清晰地重申:“可我想看啊。”
不是命令,却比命令更让人无法拒绝。那里面有一种超越甲方乙方的、纯粹的意愿表达。
南舟脸上的笑容深了些,那点无奈化为了更真实的暖意。“好,那就恭请程总,蒞临指导。”
说完,她走到一旁,拿出手机,给闪闪发了条信息:“让咱们的財务定两个花篮,送到余庆戏台。时间我晚点告诉你。”看真正的角儿唱戏,按照老规矩,得捧场。
*
余庆戏台在暮色中重焕光彩。飞檐斗拱的轮廓被暖黄的串灯勾勒,新补的彩绘沉静生辉。
南舟正调整戏台前最后一对花篮的位置。百合与文竹的清气,混著旧木与新漆的味道,在初夏晚风里淡淡縈绕。
不远处,易启航蹲在地上,將一卷暗红地毯的边缘仔细抚平,又指挥刘熙、泡麵把“《新·武林客栈》首场彩排”的横幅掛得端端正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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