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决斗的裁决(伊耿歷296年) 黑火遗章
导语:卓戈卡奥的弯刀离我的喉咙只有一寸。这一寸,叫做命运。
(pov:戴伦·黑火)
晨光如淬火的利剑,刺破东方的云层,將卡奥大帐外巨大的天然竞技场照得一片惨白。风捲起带著露水的草屑和乾燥的沙尘,掠过上万名沉默的多斯拉克人凝重的面孔,发出呜咽般的低鸣。戴伦·黑火站在场地中央,双脚能清晰地感受到脚下土地被无数世代以来的鲜血、汗水和马蹄反覆夯实后的坚硬与冰冷。这片被圈定的圆形场地,像一块巨大而古老的献祭石盘,等待著今天的祭品。
衝动。真是个该死的、愚蠢的衝动。这些词语在他脑中冰冷地迴响,带著弥林暗巷特有的讥誚。昨夜雨水冲刷项炼带来的那种释然与决绝,在现实冷酷的阳光下显得如此……不经济。他像个被多斯拉克人的荣誉感绑架的傻瓜,发起了这场至死方休的挑战。如果在弥林的暗巷,他有一百种更安静的方法让卓戈·卡奥消失得无声无息——一杯毒酒,一段被巧妙锯断的马鞍皮带,一次“意外”的坠马……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站在光天化日之下,像一头被驱赶到屠夫面前的公羊,进行一场公平的、也是无比愚蠢的表演。
真是愚蠢。
但木已成舟,退路已被他自己亲手斩断,如同当年在斗篷人面前点头应下第一个任务。现在,唯一的道路就是向前。非贏不可。输了,就是死。卓戈·卡奥的信念里,从来没有宽恕公开挑战的对手这一条。
他的目光如同最冷静的评估者,掠过黑压压的人群。马戈·寇那张横肉虬结的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狞笑和期待,他抱著双臂,粗壮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手臂,仿佛已经提前品尝到了復仇的快感,嗅到了戴伦鲜血的腥甜。科索,那个年轻的、跑得比马还快的传令兵,脸色惨白得像晒乾的羊皮纸,拳头紧握,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的肉里,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他的眼神里是纯粹的、几乎要溢出的恐惧,但在这恐惧的底层,却燃烧著一丝对戴伦孤注一掷的、近乎盲目的信任。更远处,独臂的哈格罗像一座风化的石雕,空荡的袖管在清晨的微风中飘动,他的眼神与戴伦有一瞬的交匯,里面没有鼓励,没有劝阻,甚至没有担忧,只有一种看透了草原生死轮迴的、认命的平静。
人群如同被利刃劈开的潮水般向两侧分开,死一般的寂静迅速蔓延开来。卓戈·卡奥到了。
他不像是在行走,更像是一座移动的、由青铜和肌肉铸就的山峦。古铜色的皮肤在渐强的阳光下闪烁著油亮的光泽,赤裸的上身,蕴含著爆炸性的、近乎原始的力量。那根粗如婴儿手臂、缀满了代表无数胜利的金色铃鐺的乌黑长辫,隨著他沉稳而充满压迫感的步伐,发出沉重而非清脆的声响,“咚…咚…咚…”,不像装饰,更像是在为即將到来的死亡敲响丧钟。他的三位血盟卫——科霍罗、哈戈、科索罗——如同三头影隨形的嗜血恶狼,紧跟在他身后,他们凶戾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死死锁定在戴伦身上,仿佛只要他稍有异动,就会立刻扑上来將其撕碎。
卓戈在戴伦面前十步处站定,这个距离,对於他这样的战士,只需一次呼吸的衝刺便能跨越。他缓缓地、带著一种仪式般的庄严,抽出了腰间的亚拉克弯刀。弧形的刀身完美地反射著初升的阳光,瞬间迸发出一片令人无法逼视的寒光,晃得前排的围观者都不由自主地眯起了眼睛。他那双平日里或许还带著对这位异乡“寇”的些许欣赏和好奇的深色眸子,此刻却只剩下风暴来临前死寂的海面,以及在那海面之下,汹涌著、即將破冰而出的、被信任之人背叛的滔天暴怒。
“异乡人,”他的声音不高,却像闷雷滚过乾涸的河床,每一个音节都蕴含著足以摧垮常人意志的力量,“我给了你棲身之所,给了你寇的荣誉,让你在我的卡拉萨中拥有一席之地。我请你喝最好的马奶酒,听你讲述那些远方的、如同星辰般虚幻的故事。”他的声音逐渐拔高,那压抑的怒火终於开始燃烧,灼烧著周围的空气,“这就是你回报我的方式?在所有人面前,像一条餵不熟的野狗,反过来挑战主人的权威?质疑我卓戈·卡奥的力量?!”
他上前一步,庞大的身躯投下的阴影几乎將戴伦完全笼罩,那阴影带著血腥和权力的重量。
“不管你现在叫什么,”他啐了一口,带著轻蔑的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戴伦脸上,“戴伦·黑火?一个我从未听说的名字!一个藏头露尾的懦夫才会用的名字!我告诉你,你会为你的忘恩负义和愚蠢付出代价!你会后悔今天站在这里!而且,你会死!”
他几乎是倾尽全身的力气咆哮而出的话语,声浪如同实质的衝击,震得最近的围观者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连马戈·寇脸上的笑容都为之凝固了一瞬。
戴伦深吸了一口气,草原清晨那清冷而带著草腥味的空气,如同冰水般灌入他的肺腑,奇异地抚平了他心中最后一丝因“衝动”而產生的躁动。懊恼与反省都已无用,此刻,他只需要胜利,像在弥林角斗场每一次面对更强壮的对手时那样,活下去。他缓缓拔出了自己的亚拉克弯刀。他的动作平稳、精准,没有丝毫多余,仿佛不是在抽取武器,而是在进行一项古老而神圣的仪式。他的刀,相较於卓戈那把更宽更弯、利於劈砍的弯刀,显得略直一些,刀尖更为突出,这是他在无数次生死搏杀中,根据自己的速度和突刺习惯,特意调整打磨的结果。
他抬起眼,那双遗传自黑火家族的紫罗兰色瞳孔中,不再有平日的疏离与计算,也不再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只剩下一种清澈见底、如同最纯净夜空般的坚定。
“我承认你的庇护,卓戈·卡奥。”戴伦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平静得与卓戈那即將爆发的火山形成残酷而鲜明的对比,“但我从未对你,或对任何人,发誓效忠。我的命运,只属於我自己。”他微微扬起下巴,目光毫不退缩地迎上卓戈那双燃烧著毁灭火焰的眼睛。
“我绝不后悔。”他沉声说道,每个词都带著千钧之力,清晰地砸在寂静的空气里。
“而且,也不会死。”
话音落下的瞬间,决斗开始。
没有號角,没有仪式,生死便是唯一的规则。卓戈·卡奥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疯牛,挟著毁灭一切、碾碎一切的气势猛衝过来。他手中的亚拉克弯刀划破沉闷的空气,发出撕裂亚麻布匹般的悽厉尖啸,刀光凝成一束,直取戴伦看似纤细的脖颈。这一击简单、粗暴,毫无花巧,却快得超越了视觉的捕捉,蕴含著足以將一匹成年战马头颅轻易斩下的恐怖力量。
戴伦没有硬接。在他的战斗理念里,用自身的力量短板去正面碰撞对手最强大的优势,是自寻死路,是角斗场上那些活不过三场的蠢货才会做的事。他脚步灵动地一错,身体如同水中的游鱼,又像是被刀风带起的柳絮,以毫釐之差侧身旋开。卓戈的刀锋带著能割裂皮肤的劲风,擦过他的胸膛,冰冷的死亡气息让他胸前的肌肉瞬间绷紧。
太快了。戴伦心下一凛,迅速修正著之前的预估。卓戈的力量他早有心理准备,但这瞬间的爆发速度和隨之而来的压迫感,仍然超出了预期。像扬沙子、撒石灰这类在弥林暗巷无往不利的低劣伎俩,在对方全神贯注、精神与肉体都提升到巔峰,且绝对速度可能碾压自己的情况下,成功率会急剧下降,反而会因那多余的动作导致自身平衡被破坏,暴露出一闪即逝的、致命的破绽。机会只有一次,必须用在必胜的时刻,用在能一举成功的节点上。斗篷人冰冷的声音在他记忆深处响起:“花招只有在对方鬆懈或轻视你时才有用。面对真正的猎手,你需要的是陷阱,是计算,是耐心。”
卓戈的进攻如同永不停歇的金属风暴,又像是夏日里席捲草原的雷暴雨,密集而狂暴。劈、砍、斩、扫……多斯拉克人赖以令自由贸易城邦如羊群般畏惧的刚猛刀法,被他千锤百炼的躯体发挥得淋漓尽致。戴伦在他狂猛的攻势下穿梭、腾挪,他的每一次闪避都並非慌乱的逃窜,而是一种经过精密计算的、极致的效率体现。每一次恰到好处的侧身,每一次妙到巔毫的后撤,都精准地控制在刀锋威力范围的边缘,以最小的体力消耗,避开最致命的攻击核心。他的弯刀偶尔不得不与卓戈的重击发生碰撞,但他从不格挡,总是利用角度,让刀身侧面巧妙地一触即分,如同引导洪水般,將那股足以震裂常人臂骨的力量引向空处,引入脚下的大地。
他在消耗我。身经百战的卓戈立刻意识到了戴伦的战术。这种滑不留手、如同泥鰍般的战斗方式,在他这头雄狮看来,是懦弱和卑鄙的体现,是对战士荣耀的玷污。怒火在他胸中翻腾、累积,几乎要衝破胸膛。“像个真正的男人一样战斗!別像只受惊的兔子只会逃!”他怒吼著,攻击变得更加狂暴,每一击都倾尽全力,力求將戴伦连人带刀劈成两半,用最直接的方式终结这场令他烦躁的战斗。
戴伦紧抿著嘴唇,心如冰镜,映照著对手的每一个细微变化。他在观察,在计算,在解读著卓戈身体诉说的语言。卓戈的每一次因愤怒而加速的呼吸,胸膛的起伏;每一次全力劈空后,那微不可查的、因力量落空而產生的瞬间僵硬;甚至他眼神中那越来越炽盛的、急於求成的焦躁……所有这些细微的信號,都在戴伦高速运转的脑中匯聚、分析,编织成一张预测对手行动的网络。“再强的战士也有其独特的呼吸和节奏”,斗篷人的声音再次浮现,“找到它,融入它,然后,在最意想不到的时刻,打乱它。混乱,是猎杀的开始。”
戴伦开始有意地、谨慎地引导这场死亡之舞。他不再完全依靠闪避,偶尔会刻意用刀身侧面,去格挡卓戈那些並非处於最佳发力点的、力道稍逊的攻击。“鐺!”刺耳的金属交击声响起,溅起一溜转瞬即逝的橘红色火星。他让自己的手臂表现出承受重击后的微微颤抖,让自己的脚步偶尔显现出一丝“勉强”的凌乱。他在给卓戈製造一种逐渐清晰的假象——他快撑不住了,他的体力在流失,他的防御正在被这狂风暴雨般的攻击一点点瓦解、击碎。
“终於不躲了吗,老鼠!”卓戈眼中凶光毕露,他看到了胜利的曙光,那嗜血的光芒几乎要溢出来。他深吸一口气,如同风箱鼓动,全身虬结的肌肉再次賁张,准备用下一击彻底终结这场令他感到羞辱的游戏。他利用一次逼真的假动作,佯装右路强攻,迫使戴伦依照之前的模式向右后方一个小跳,重心在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瞬间,出现了万分之一秒的微浮——这是一个他凭藉丰富经验精心製造的、几乎无法凭本能反应的陷阱!
就是现在!卓戈发出了凝聚全身力量、意志与愤怒的终极一击!亚拉克弯刀以真正开山裂石之势,自右上方向左下方划出一道完美而致命的银色弧线,角度刁钻至极,速度更是提升到了他个人巔峰!刀锋撕裂空气,发出幽魂哭泣般的悽厉嘶鸣,彻底封死了戴伦所有常规的、基於之前战斗模式推演的闪避路线!在他此刻的认知里,戴伦要么后退硬扛,被这无匹的力量连人带刀劈碎,要么向两侧闪避,正好撞入他预留的后手变化之中。
戴伦的瞳孔在那一瞬间骤然收缩成最危险的针尖状。世界在他眼中仿佛瞬间慢了下来。他“看到”了那记完美劈斩中蕴含的、因追求极致力量与速度而產生的、微乎其微的代价——卓戈支撑身体的左腿肌肉过於紧绷,导致在发力转向时,脚踝有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细微的僵硬和迟滯。就是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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