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黑旗(上)(伊耿歷299年) 黑火遗章
最后这句话引起了戴伦的注意。
“信鸽?”
“在学城的时候,我负责管理信鸽房。”罗索说,“我知道怎么训练鸽子,怎么让它们在不同气候下保持方向感,怎么……让它们传递加密信息。”
戴伦盯著他看了很久。
“你养过渡鸦吗?“
“没有,大人。”罗索慢吞吞地说,“在学城,我只是个学徒。他们,不给我应考的机会,我也接触不到渡鸦。”
“学城不要独眼的人。”罗索的声音依旧平静,“他们说我观察不完整,不能授予链环。我离开了,跟著商队到处走,最后遇到了马索斯船长。他说您这里……可能需要一个懂文字,又能驯鸟的人。”
戴伦不信他,但他给了罗索一个任务:管理那笼从眼线船,现在是马索斯的新座舰——红花谷號上缴获的信鸽,並尝试破译可能存在的密码。
罗索接受了。他干活很安静,不和人交流,大部分时间都待在临时搭起的鸽舍旁,记录天气,餵食,观察每只鸽子的习性。
马索斯私下对戴伦说:“这人很怪,但有用。我在里斯酒馆遇到他时,他正被人追债——他把最后一枚银鹿都拿去买一本破书了。我替他还了债,他就跟我走了。”
“你觉得能信任他吗?”
“暂时不能。“马索斯很直接,“但他需要庇护,我们也需要他的技能。这是一种交易,大人。交易比忠诚可靠。”
戴伦表示同意。
训练进行到第三十五天时,泰洛西奴隶主安托里奥带著第三批船队回来了。
这次是四艘船——全是柯克帆船。船上有更多人和物资,但安托里奥的脸色也更难看了。
“大人,泰洛西商会那边催得很紧。”他擦著额头的汗,“他们说,投了这么多船这么多人,必须看到进展。下次……下次如果还没有真货……”
“下次你带他们来。”戴伦打断他,“让他们亲眼看到龙蛋,看到龙。然后告诉他们,要进烟海,还需要更多船,更多人。谁出得多,分得多。”
安托里奥的眼睛亮了。“这……这能行?”
“不行也得行。”戴伦说,“我们现在只有两个选择:要么继续扩大,大到没人敢动我们;要么现在就散伙,然后你回泰洛西被那些大人物问责,我恐怕那不会是什么愉快的经歷。”
安托里奥想了想,选择了第一个。
这次又留下了十六个人,作为新的“联络员”。而之前训练的三十六人,被戴伦派回去一半——不是回原来的船,是混杂著分配,每条船上都有几个“暗线”,他们的任务是向船员们吹嘘戴伦大人的“厉害”与“慷慨”,同时监视船长。
马索斯看著这一切,对戴伦说:“大人,您这是在织网。每艘船都被您的线缠住了。”
“不是缠住,”戴伦纠正,“是拧成一股绳。一根绳索在海上一扯就断,拧成一股才拉得动船。一艘船在海上是漂著的靶子,同进同退的船队才配叫舰队。”
最后五天,戴伦开始把各船的人混编,进行小规模的海战演习。
第一次演习很糟。船撞在一起,旗语混乱,还有人落水直接淹死。戴伦对此毫不意外,他让所有人反覆琢磨:为什么撞?旗语为什么没看懂?有人落水为什么没第一时间被救?
第二次好一点,第三次更好一点。
到第四十五天清晨,当戴伦完成墓穴前的告別、站在礁石上看著他的舰队时,这支船队已经之前完全不同了。
人,还是那些人,船,也还是那些船。但有了层级,有了规矩,有了共同的利益——哪怕这利益是建立在谎言上的。
疤脸走到他身边,用手语汇报:一切都准备好了,隨时可以出发。
戴伦点头。他转身看向营地——那里,只剩下寥寥几人—留下来看护营地的。而当视线转回这边——有人在检查缆绳,有人在搬运最后一批淡水和粮食,有人在磨刀。
阿特雷克在他脚边低鸣一声,展开双翼——翼展已经超过一匹小马的体长,暗红色的皮膜在晨光中像两面燃烧的旗帜。
戴伦蹲下身,摸了摸它的头。
“该走了。”他低声说。
幼龙用熔金的瞳孔看著他,然后仰头髮出一声清亮的长鸣——声音穿透晨雾,在海湾里迴荡。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抬头看过来。
戴伦起身上前,疤脸跟在他身后,然后是马索斯,然后是各船的船长。
当他站在寧静號的船首,面向整个舰队时,海风正好转向,吹动他银金色的短髮和黑色的眼罩带子。他胸口那条黑龙项炼从衣领滑出,在晨光中泛著幽暗的光。
他没说鼓舞士气的话,也没说荣耀和梦想。他说了更实际的东西:
“从今天起,我们北上潘托斯。六百海里,十五天。这十五天里,我们要补给——抢我们需要的东西。但只抢该抢的:泰洛西、里斯、密尔、奴隶湾、魁尔斯、维斯特洛的船。但是,潘托斯、布拉佛斯、瓦兰提斯、还有史坦尼斯·拜拉席恩的船,不许碰。”
有人喊:“为什么?我听说史坦尼斯已將在龙石岛称王了。抢他的船,说不定还能去找铁王座上的那个小鬼国王领赏!”
戴伦等喊声平息,才开口:
“因为史坦尼斯马上会和他的弟弟蓝礼打仗。等他们两兄弟打起来,维斯特洛就会更加混乱。混乱,对我们的生意有好处。但如果我们现在去招惹史坦尼斯——”他顿了顿,“他身边有个红袍女。那个女人,比一整支舰队还麻烦。”
提到红袍女,下面安静了。梅丽珊卓的名字在狭海一带已经有了传闻——那个能让火焰说话、能预言未来的女祭司。
“所以,我们只抢那些不会立刻报復的。”戴伦继续说,“抢了就跑,不纠缠,不贪心。记住,每次行动,战利品统一分配,按功劳分。私藏的,处死。抗命的,处死。临阵脱逃的,处死。”
三个“处死”,说得平平淡淡,但每个人都听进去了。
“最后一条。”戴伦的声音提高了一些,“我们是一个舰队。船可以沉,人可以死,但舰队不能散。只要舰队在,我们就有肉吃,有酒喝,有黄金分。舰队散了,所有人都是海里的鱼食。”
他停了停,让这些话沉下去。
“现在,升帆,起锚。”
命令传下去。一面红黑相间,中间是一把多斯拉克弯刀的三角旗在寧静號的主桅上升起——这是舰队的標誌,戴伦亲自设计的,简单,好认,在海上很远就能看见。
其他船的桅杆上,也陆续升起了同样的旗帜。二十三面红黑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片燃烧的、流动的森林。
阿特雷克展开双翼,从船首腾空而起,在舰队上空盘旋一周,发出一声响彻海湾的长鸣。然后它俯衝下来,落在戴伦身旁的甲板上——不再是他肩头,而是他身侧,像一匹忠实的战马。
戴伦看著它,又看了看身后这片刚刚成型的、脆弱的、充满谎言和欲望的舰队。
然后他转身,面朝北方——潘托斯的方向。
“出发。”
帆张满,桨入水,船身缓缓移动。二十三艘船像一群刚刚学会协同的小兽,笨拙但坚定地,驶出狭窄的海湾,驶向开阔的、未知的大海。
晨光彻底撕破云层,洒在海面上,把每一片帆都染成金色。
而在舰队最后一艘船驶出湾口时,站在寧静號船尾的戴伦,看见了一样东西。
在海湾最外侧的礁石上——那块最高、最陡、几乎不可能有人站立的黑色玄武岩尖顶上——立著一个身影。
那“人”身形雄壮——宛如从古老英雄纪元走出的战士,穿著华丽的鎏金板甲,繫著猩红的披风,银白色的长髮在海风中飞扬。那人一动不动,面朝舰队离去的方向,像是在目送,又像是在……观察。
戴伦眯起眼睛。他把左眼的眼罩下,熔银的光泽微微闪动——他现在很少动用这只眼睛的力量——攸伦葛雷乔伊的疯狂就是过度依赖魔眼的警告。但此刻,他需要看清。
然后,戴伦看到了,那“人”有著一双深邃的紫罗兰色眼睛,如同暴风雨前夕诡譎的海面。但是,那双眼里没有狂怒和偏执,只有释然,和欣慰。最后,那人似乎抬了一下手,做了一个手势——像是挥手告別,又像是某种古老的、寓意不明的手语。
然后,就在戴伦想命令船队停下、派人去看时,那个身影消失了。
不是跳下礁石,不是转身离开,是像被晨雾吞噬一样,凭空消失了。
戴伦站在原地,海风吹动他的头髮和衣角。胸口那条贴著皮肤的黑龙项炼,传来一丝火热的温度。他忽然想起墓穴前的那一幕,想起马里斯·黑火那条被放回的项炼,想起自己说的“我的债,我自己来还”。
现在,好像有新的“债主”出现了。
“大人?”马索斯走到他身边,顺著他的目光看去,“怎么了?”
戴伦沉默了几秒,然后摇头。
“没什么。”他说,“可能是我看错了。”
但他知道没看错。那个人在那里。那个“人”,在看著他们,准確地说,是看著“他”。
阿特雷克在他脚边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熔金的瞳孔死死盯著那片礁石,鳞片微微竖起,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戴伦摸了摸它的头,然后微微地摇了下头,轻笑地转身面向北方。
“全速前进。”他对舵手说。
船队加速,驶向开阔海域。那片礁石,那个身影,渐渐被拋在身后,消失在晨雾和海平线之间。
但戴伦知道,有些东西一旦被看见,就不会轻易消失。
就像黑火的血脉。
就像海上升起的黑旗。
就像那些在暗处注视的眼睛。
债,总要还的。他在心里重复这句话。但用谁的血来还,由我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