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双线棋盘·起(伊耿歷299年) 黑火遗章
导语:潘托斯从不沉睡,它只是闭上一只眼观察,睁开另一只眼算计。当两封邀请同时抵达时,你才会明白——在这座城市,赴宴本身就是一种宣示。
(pov:“棋手”戴伦)
戴伦刚在码头站稳,昆顿和科索就到了。
他们是骑马赶来的,身后跟著一小队多斯拉克骑兵,马蹄在石板路上敲出急促的节奏。科索一勒韁绳,马还没停稳就跳了下来,但当他抬头看见戴伦时,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夕阳斜照,把戴伦的身影拉得很长。黑色的皮眼罩遮住了左眼,边缘还露出未完全癒合的疤痕。原本及肩的银金色长髮现在只到耳际,像是被火烧过又匆匆剪短,几缕碎发被海风吹得贴在额头上。他穿著从寧静號上找来的旧皮甲,外罩沾满盐渍的帆布斗篷,站在那里像一尊刚从海底打捞上来、还未擦去锈跡的雕像。
“卡奥……”科索的声音卡在喉咙里,那双多斯拉克人特有的锐利眼睛瞪大了,从眼罩看到短髮,再看到戴伦脸上那些还未完全癒合的伤痕,“你的眼睛……头髮也……”
“海上付出的代价。”戴伦说得很平静,仿佛在说別人的事。
科索盯著他看了三个心跳的时间,然后啐了一口,唾沫在石板上溅开:“那些杂种该被餵禿鷲。”他顿了顿,突然咧嘴,露出那口熏黄的牙齿,但笑容有点勉强,“不过你还站著,这就够了。”
他转身从马鞍袋里抽出一把弯刀,刀柄镶著红宝石,在夕阳下闪著血滴般的光。“看!我在科霍尔从一个商队头领手里“贏”来的!他说这是瓦兰提斯匠人的手艺,我试了,確实比草原上打的好——”
“科索。”昆顿的声音打断了他。
学者已经下马,动作比科索慢得多,左腿落地时明显拖了一下。他也看见了戴伦的变化,不是外貌——而是整个人的氛围,那双像黑曜石般锐利的眼睛里没有惊讶,只有更深沉的凝重。昆顿瘦了,颧骨突出,风尘僕僕的灰袍下能看见肩胛骨的轮廓。
“大人。”昆顿躬身,声音里带著长途跋涉的沙哑,“瓦兰提斯局势紧张,黄金团在城外扎营,但没进城——他们明显在等著什么。我在赛荷鲁镇找到了科索的队伍。”他顿了顿,看向那些正在“展示”战利品的多斯拉克人,“这段时间他们也没閒著,劫掠了七支商队,现在我们有八百二十名战士,双倍的马匹,战利品装满了三十四辆马车。”
戴伦顺著他的目光看去。毛皮、香料、成捆的丝绸、镶宝石的匕首、还有几箱刻著贵族家徽的银器——典型的科霍尔到诺佛斯贸易路线上的货品。多斯拉克人的效率从没让人失望。
“但来潘托斯的路上,”昆顿的声音压低,几乎被港口的喧囂淹没,“我们在科霍尔与诺佛斯的交界处被伏击了。”
伏击发生在傍晚,天色將暗未暗之时。
科索带著骑兵队正在穿过一条乾涸的河床,两侧是长满刺灌木的矮丘。第一波箭矢毫无徵兆地从东侧丘陵后飞出——不是普通盗匪的骨鏃箭,是精钢箭鏃,破空声尖锐得像毒蛇嘶鸣。
“是哲科卡奥的人,”科索接话,多斯拉克语混著生硬的通用语,“那个每三四年就到科霍尔收一次礼物、然后假装看不见那座城市的懦夫。但他手下不该有那种箭——也不该有穿铁衣服的人。”
伏击者队伍里一半是多斯拉克骑手,另一半却穿著锁子甲,手持塔盾,还有一队弩手藏在巨石后。他们显然计划周密:等科索的队伍一半过了河床,突然发难,想把人马分割成两段。
多斯拉克人反应极快,立刻挽弓还击。但对方的装备优势太大,在箭雨的压制下,科索的人被钉在河床里,进退不得。
就在科索准备带人硬冲左侧缺口时,另一支队伍像幽灵一样从西侧丘陵后杀出——不是攻击多斯拉克人,而是直扑伏击者的侧翼。
“救我们的人,领头的是个男人。”昆顿描述时,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勾勒轮廓,仿佛在回忆那张脸,“穿暗红色的皮甲,顏色像风乾了三天的血。黑髮,用一根简单的银环束在脑后。眼睛……很亮。”
学者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准確的词汇:“黄昏的光线已经很暗了,林子里更是影影绰绰,可他那双眼睛——亮得反常。我隔著三十步都能看清瞳孔的顏色,是那种很深的橄欖绿,但里面有光,像猫在夜里盯著你。”
“他用的是多恩风格的弯刀,细长,带弧。但动作……”昆顿的手模擬了一个突刺,“又好像混入了布拉佛斯水舞者的技巧——不硬拼,专找关节、咽喉、腋下这些鎧甲护不住的地方。轻盈,精准,致命。”
“他蒙著面,”昆顿继续说,“但说话时也听得出口音——多恩口音,有种每个词尾都微微上扬、带著慵懒腔调的发音。伏击者里有人喊了一句『红毒蛇』。”
戴伦皱眉:“多恩亲王奥柏伦·马泰尔?在科霍尔边境?”
“我也知道这个外號。”昆顿说,“但奥柏伦·马泰尔应该在多恩境內,或者在维斯特洛的哪里——怎么都不该出现在厄斯索斯內陆,带著三十个精锐护卫,救下一队多斯拉克劫掠者。”
战斗结束得很快。那个男人摘下面罩,露出一张瘦削但稜角分明的脸,约莫四十岁,嘴角带著似笑非笑的弧度。他擦著弯刀上的血,走到昆顿面前——没看科索,直接走向学者。
“你是维斯特洛人。”男人用通用语说,声音像砂纸磨过丝绸,“但跟著多斯拉克人走。有趣。”
昆顿没否认:“阁下是……”
“一个路过的商人护卫。”男人微笑,但那双橄欖绿的眼睛里没有笑意,“不过我的僱主最近对『黑火』这个词很感兴趣。几个月前,听说一个叫黑火的瓦雷利亚后裔带著多斯拉克人去了科霍尔……现在,却坐著攸伦·葛雷乔伊的船,据说还带著一条小龙。”
昆顿的背脊绷紧了。
“別紧张。”男人摆摆手,动作隨意得像在拂去衣袖上的灰尘,“我没有恶意。相反,我救了你们——虽然你们未必领情。就当是……”他想了想,“投资。”
他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確保只有昆顿能听见:“告诉『戴伦·黑火』,如果他想知道谁在追杀他,可以来潘托斯的『银天鹅』旅馆找我。你们的目的地是那里吧?正好我也要去。”
男人从怀里掏出一枚徽章——纯银打造,约拇指大小,图案是一条金枪贯日,矛尖却雕刻著一滴將落未落的血珠,在暮色中泛著冷冽的光泽。
“还有,”他把徽章塞进昆顿手里,手指有意无意地擦过学者的掌心,“告诉他,如果他真是『戴蒙·黑火』的儿子。我也想看看,『故人之子』,如今长成了什么模样。”
他后退两步,重新戴上面罩,那双橄欖绿的眼睛最后看了昆顿一眼,转身离开。三十个护卫像影子一样跟在他身后,迅速消失在丘陵的阴影中,路过科索时还像说了点什么,让多斯拉克人暴跳如雷。
等他们离远了,科索才衝过来:“那混蛋说什么了?”
昆顿看著掌心的徽章,长矛滴血的纹路硌著皮肤。“他说……想见大人。”
故人之子。
戴伦从昆顿手中接过徽章。银质冰凉,矛尖那滴血的雕刻精细得诡异,指尖抚过时竟有种真的会被刺破的错觉。他翻转徽章,背面刻著一行极小的文字—不是通用语,也不是任何已知的瓦雷利亚语种,倒像是洛伊拿语,他只能勉强认出其中两个字符:“记忆”和“血”。
“他还说了什么?”戴伦问。
“没了。”昆顿说,“留下徽章和话就离开了。科索想追,我拦住了——那些人步伐统一,撤退时很有章法,绝不是普通护卫。”
戴伦看向科索。多斯拉克人啐了一口,这次唾沫几乎溅到戴伦靴子上:“他嘲笑我,卡奥!说我骑术像刚学骑马的小孩!呸!他的弯刀才是花里胡哨,真打起来,我三刀就能劈开他那把细刀!”
“但你欠他一条命。”戴伦说,“而且,你的骑术……確实……还得练练。”
科索沉默了,脸上横肉抽动,最终闷闷地点头:“……是。”
“我们带回的另一个人,”昆顿示意身后,“是科索在科霍尔救下的。严格说,是『顺便』——我们袭击了一支护送囚犯的队伍,那些人正要把他押往黑山羊神庙献祭。”
一个男人从多斯拉克骑兵中走出。
他约莫四十五岁,身材瘦削但肩膀异常宽阔——那是常年挥舞重锤锻打金属的人才有的厚实骨架,麻布衣袖被紧绷的臂膀撑得几乎绽线。他脸上有炉火常年炙烤留下的红痕,左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嘴角的疤痕,让他的表情总显得有点扭曲,像在冷笑,又像在忍受疼痛。他穿著简朴的麻布衣,外面套著破旧油腻的皮围裙,上面沾满煤灰、金属碎屑和深褐色的污渍——可能是血,也可能是锈。
但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眼睛——深棕色,瞳孔在暮光中收缩成两个黑点,专注得像盯著锻炉里即將达到临界点的铁块。那眼神里有恐惧,有疲惫,但更深层是一种顽固的、近乎偏执的专注,仿佛外界的一切都无法干扰他对手中技艺的执念。
“这位是托莫尔·莫特,”昆顿介绍,“科霍尔的流放者——或者说,逃犯。”
托莫尔躬身,动作僵硬得像个生锈的铰链,显然很久没行过礼了。“大人。”他的声音沙哑,像砂轮在生铁上摩擦,“我的家族在科霍尔侍奉了五代人,专门锻造武器和盔甲。我的先祖……是瓦雷利亚自由堡垒末期的宫廷铁匠学徒。后来一部分族人去了维斯特洛—我的一个远亲就在君临开著铁匠铺,但我祖父这一支留在了科霍尔。”
戴伦的目光锐利起来。
“家族传承著一些知识,”托莫尔继续说,每个词都说得缓慢谨慎,仿佛在掂量该透露多少,“关於瓦雷利亚钢的淬火温度、摺叠锻打的次数、还有……修復破损瓦雷利亚物品的秘法。不是新铸——那秘密已经失传——但能把断裂的剑身重新接合,保留其轻韧与锋利。”
他抬起头,疤痕在暮光中显得更深:“但在科霍尔,贵族和僧侣视这些知识为禁臠。他们要求我……改信。”
“改信?”
“我的家族侍奉光之王。”托莫尔的声音低下去,像在陈述一桩耻辱的罪过,“但在科霍尔,黑山羊神才是唯一真神。三个月前,红神庙的信徒试图焚烧黑山羊神雕像——虽然最后被阻止了,但贵族和僧侣藉机清洗异教徒。我不肯改信,他们就烧了我的作坊,我的儿子……”他喉结滚动,声音哽了一下,“被他们杀死在锻炉前。他们说我『用恶魔之火锻造』,要把我押往神庙,用我的血祭祀黑山羊。”
科索插话,语气带著多斯拉克式的直率:“我们袭击那支队伍时,他正被锁在囚车里,手上脚上都是镣銬。但他用的工具——我看了,锤子、钳子、銼刀——都是他自己打的,比我见过最好的还要精巧十倍,除了卡奥你的那把匕首。这种人,有用。”
“你能修復瓦雷利亚钢?”戴伦问得直接。
托莫尔犹豫了一瞬——不是犹豫能力,是犹豫该不该全盘托出。最终他点头,那个动作很重,像在做一个生死决定:“能。如果材料足够,我能把几件破损的瓦雷利亚钢器熔合,锻造成新武器。我的祖父曾用三把断裂的匕首,重铸成一把短剑,剑身纹路如流水,轻得像羽毛。”他顿了顿,“我还知道一些符文铭刻的方法,能让武器更契合持有者的握法……但这些,在科霍尔都被视为必须上交的秘密。”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托莫尔沉默了很久。海风吹过码头,带来咸腥的气味,也吹动他油腻打结的头髮,露出额头上一块烫伤的旧疤。当他再开口时,声音里有种认命般的平静:
“因为,我听说您有龙。”
戴伦没说话。
“在科霍尔,他们恐惧瓦雷利亚的一切,认为那是招致末日的原罪。龙是灾祸,而龙王,则是异端。”托莫尔抬起手——那双手指节粗大,布满烫伤、割伤和老茧,此刻微微颤抖,但当他虚握成拳时,又能看见肌肉绷紧的线条,“但您……您驾驭著正统的瓦雷利亚遗產。也许在您这里,我不用再担惊受怕,我的技能也不再是诅咒,而是……”
他寻找著词汇,最终吐出一个词语:
“延续。”
戴伦盯著他看了三个心跳的时间。瓦雷利亚钢工匠——还是被宗教迫害驱逐的工匠。这种人,比瓦雷利亚钢更珍贵,但也更危险。
“疤脸。”他唤道。
无舌水手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侧,像从阴影里浮出来。
“带他去安置。给他腾一间独立的船舱当工作间——空间要够大,需要的一切工具和物资,只要是合理的……你亲自调配,先拿你们的武器试试他的手艺。但记住,除了你我之外,不许任何人靠近,包括我们自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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