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谁是舅爷 乌兰往事
“就是,就算是真的来看人,也得有个先来后到吧。”果然,旁边有个身穿皮貂的女人忍不住跟著附和道。
崔三平转头看向那女人,身上的皮貂油光水滑,煞是好看。搞了这么久皮件生意的他,自然知道这东西的贵重,於是忍不住出於本能地问了一句:“您这貂这个天气穿不热吗?还没进三九天,是啥最新款吗,这个季节穿著不捂得慌?”
女人听完一愣,以为崔三平是在拿自己开涮,厉声喝止道:“离我远点!碰脏了你可赔不起!穷光蛋!”
崔三平自知一时失口,訕笑著说了声抱歉。但他心里,却暗暗记下了今天这笔。尤其是穷光蛋那三个字,他这辈子都不想再听见第二次了。
“吵什么呢?”就在这时,病房门从里面拉开,一个相貌威严的环眼男人探出半个身子,用低沉的嗓音慍怒地问道。
那女人一见此人,嚇得吐了吐舌头,连忙低下头往墙根蹭了蹭。其他人也因为这一句话都鸦雀无声,默默躲开那环眼男人锐利的目光。
这就是权力的威力吗?
崔三平第一次体会到这种位居人上的威严,虽然他並不知道眼前这个环眼男人是什么来头,但直觉告诉他,与走廊里这些衣著光鲜的人相比,这个人才是真正意义上有权有势的那种人。
“我俩是昨天见义勇为的,今天想再来看看那老头,哦不是,老……杨老先生。”崔三平挤上前一步,声音诚恳地说道,他依稀记著小护士当时提起过老头的名字姓杨。
环眼男人上下打量了一眼崔三平和周宝麟,心里也对崔三平还敢上前答话有些诧异。於是点点头,轻声说了句:“你等下。”
然后,病房的门被再次关上。
崔三平扭头看了看周宝麟,此时他虽然表面还算镇定,但心里怦怦直跳。周宝麟读懂了崔三平的眼神,早知道今天会碰到这么硬的茬,真还不如听自己的晚点等人少了再来。
现在有些骑虎难下,崔三平自己也不清楚,如果真的能进去见到那个老头,自己还有没有勇气开口要钱。
他越这么想,心里就越没有底。他想著要不然先溜,可是就这么灰溜溜地走了,他还真咽不下刚才受人歧视那口气。他又有些盼望那个环眼男人再出来一次把自己赶走,大不了晚上再来一趟,其实也没什么。他此时才发觉自己真是犯了一个衝动又愚蠢的错误,跟人要钱这种事,怎么能在这种场合,在这种时机下,以一个救命恩人的身份去向受害者堂而皇之的要钱呢?
病房的门这时候又开了,那环眼男人这次没有走出来,只是把门拉开一条缝,伸手朝崔三平招了招,“来,你进来,舅爷要见你。”
“舅爷?什么舅爷?”崔三平一时没反应过来,本能地反问了一句,惹得周围人都捂嘴窃笑。
“我能带我兄弟一起进去吗?人是我俩一起救的。”崔三平拉住周宝麟的胳膊,转头问道。
环眼男人略一沉吟,似乎听见屋里人的应允,点点头把门缝拉大一点,示意崔三平进来。
崔三平深吸口气,把七上八下的心情压了压,用力咽了口吐沫,又拉了拉衣襟,这才向病房里走去。跟在身后的周宝麟虽然看不到崔三平什么表情,但是也学著样子拉了拉衣襟,这时他才注意到自己早已两手都是汗。
走进了病房,里面並没有崔三平想像的那样围满了人。
病房很大,阳光从窗户打进来照在水磨石地上,让房间少了许多冰冷感。屋內沙发茶几等等超出崔三平认知的物件应有尽有。包括那环眼男人在內有五个人,此时或站或坐地直勾勾注视著走进来的崔三平两人。每一个人的面色都如冬日远山般沉静深邃,而目光又如刀般逼人心魄。
那个被称作舅爷的老头倚靠床头,瘦瘦小小的身体被一床厚厚的被盖著,整个人精神看上去並不大好,根本没有当日在春华饭庄时那举手投足间展现出的气质。只是金边眼镜后面的一双眼睛格外明亮,远没有他这个年龄的老人该有的浑浊。
崔三平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进来的,这短短几秒他仿佛走了十几分钟。当他走到床尾站定,却不知该如何开口问候。来时路上自己心里盘算的那些话,在这一刻仿佛都像冬天嘴里呼出的哈气,一张嘴就立刻无影无踪了。他甚至怀疑,自己心里那点小心思,在进门的那一刻,就被屋內这几人识破了。
“怎么不说话,雷锋同志。”老头微笑著向崔三平,这短短一句话里,不仅带著替崔三平打破尷尬的詼谐,似乎还藏著一丝对崔三平做好事不留名,却又跑回来要名分的调侃。
其他五人也被老头这句话带得轻轻一笑,只是这些笑声里,並不似刚才走廊里那些人那般轻慢和鄙夷。
“他们为啥喊你舅爷?”崔三平站在打在地面上的阳光里,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了这么一句,惊得周宝麟在身后直戳他后腰。
“哦?我还以为你们真的是来看我的伤好没好。”舅爷一乐,没想到崔三平第一句话会问了这么一句,故意先把话岔开。
“我俩是真心想来看看你伤好点了没,但是就这么看一眼马上走,好像不太礼貌,所以我就没话找话问问。”崔三平心里一横,索性就想到什么说什么吧,在这几个人眼前耍心眼,恐怕才是让人家看笑话。不过,他依然说不出想要钱的话。
“我挺好的,就是胳膊上这个窟窿还是很疼。谢谢你们救了我,医生跟我说,救我的是三个小伙子,怎么今天只有你们俩来了?”老头吃力的微微抬了抬手上的胳膊,依然保持著令人舒服的微笑。
“嗯,我叫崔三平,这是我兄弟周宝麟,他还有个弟弟叫周宝麒。就是我们仨救的你,他弟弟今天被铁路巡逻队的人带去接受教育去了……”
“你叫周宝麟?你爹是不是周金桥?”那个环眼男人突然插话打断了崔三平。
周宝麟一愣,周金桥是父亲往山西做生意时,人们送他的名號,这金桥二字专指他父亲在晋蒙商道上有打通三教九流生意人脉的能力,普通人是不会直呼的。他不敢多言,下意识地朝环眼男人点点头,算是默认。
房间內其他几人见此都微微点头,一副瞭然的模样。那环眼男人点点下巴,示意崔三平继续。
然而此时崔三平心里却有些不得劲了,没想到这些大人物一般的人,不仅认识周宝麟的父亲,对他还比对自己似乎更感兴趣。
崔三平清了清嗓子,但是被这么一打断,不知道接著该说什么了。
“这位是公安分处的胡处长,胡向东。”老头似乎看出崔三平心里所想,笑著向他二人介绍,“如果周金桥真的是你们的长辈,我想胡处长出于谨慎问起,你们应该能理解。”
崔三平想了想周宝麟他爹平日里乾的那些拎不清道不明、不黑不白的生意,似乎明白了这胡处长为什么这么问。但他的心也隨之一紧,有公安的大官在场,他更加犹豫要不要將要钱的事说出口了。
“胡处你这职业病又犯了不是?”另一个头髮有些白,身穿锈蓝色呢子大衣的中年人打趣道,“周家的生意还算是规矩的呀,你別再把两个小子嚇著。”
环眼男人不置可否地笑笑,並不接话,只是眼神里对崔三平越发好奇起来。
白头髮中年人的话一出口,房间里的气氛似乎活络了很多,连病床上的老头子都跟著呵呵乐了起来。但紧接著,一旁站著的一个身穿黑色皮大衣的人的一句话,又让气氛降到了冰点。
“你俩不会是仗著自己救了人,想来討钱的吧?”
此话一出,崔三平和周宝麟本想刚跟著眾人笑起来的脸顿时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