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7章 白忙活  乌兰往事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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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宝麒从来没见崔三平对自己发过这么大的火,他终究还是个十几岁的孩子,心里一急,也哭了出来。

“妈的,把眼泪憋回去!”崔三平心里此时真是要憋屈炸了,今天怎么净见人哭了。

周宝麒倒是听话,刚裂开的嘴马上闭上了,擦了擦眼泪,乖乖搬了板凳坐在炉子旁烤火。

崔三平终究不忍自己这个小弟弟心里委屈,好言开劝几句。房契他是万万不会要的,至於钱,他自己先想办法。如果实在没辙,周宝麟这两千块钱最后再动。

周宝麒点点头,安静地守在李月华旁边,巴巴地看著崔三平迎著屋外乍起的狂风,出门而去。

这一天,崔三平嘴都快磨破了,把七马路的老街坊家里问了个遍,这才堪堪凑了一千来块钱。他嘴角说话泛起的白沫都顾不及擦,最后停脚在自己家门口。他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咬了咬牙走进院子,直奔后屋母亲房间。

一进屋,发现父母都在。尤其是看到父亲的那一刻,回想起王富对自己讲述父亲为了给自己保復职名额下跪的事,崔三平再也绷不住了,他扑通一跪,把二老嚇得以为这混小子又闯了啥大祸。结果细细听来,原来是崔三平对於自己之前劳改和復职的事在进行自我检討。

崔三平一改往日与父母亲说话的冷声冷气,他是真的感到愧疚,愧疚自己的不懂事,愧疚父亲为了自己寧愿下跪,当然也愧疚自己到现在心里还盘算著向父母借钱去做生意。

他洋洋洒洒地絮叨了好久,检討完自己,又紧接著一口气把自己最近想做生意的想法和与舅爷的经歷前前后后也说了一遍。

崔三平是抱著父亲暴跳如雷,母亲一哭二闹的准备来的。对父母的歉疚和对凑钱的渴望混搅在心里,令他清晰地感到人生第一次有了一种末路感。那是一种因为自己技穷的茫然,也是一种因为一意孤行而发酵出的自责。

可没想到,二老听完崔三平一五一十的话,反而比较平静。崔父更是没多言语,直接爬到炕尾的大柜底下翻出一千多块钱,塞给了崔三平。

“你想出息是好事,我跟你妈下午去刘娘家串门,也听你刘娘说起你最近一些事。”崔父拉起还跪在地上的崔三平,嗓音有些发颤:“你爸我做买卖没啥大本事,那些年又把家底赔光了。咱老崔家祖上本就是世代经商,我和你妈就当你想光宗耀祖了。”

崔三平听了这话,眼泪鼻涕喷射而出,他再也不嫌今天遇到掉眼泪的人多了,再也不怨父母从小不怎么管自己了。

“明天我就把饭馆暂时关张,家里为这一冬存的粮食,够我们过完冬天还有的剩。到了明年,再说明年的办法。”崔父说道,“我这身手艺,给別家去掌勺绰绰有余。你妈大不了明年再把以前的裁缝铺子支起来。只要吃喝饿不死,你就给老子去好好闯闯。大不了赔光了,回来咱爷俩儿重新开饭馆!”

崔三平很窝心。路,是他自己选的,如今已无退路。

他太想把这趟买卖做成了,於是咬紧后槽牙,生怕自己心一软反悔,重重点下了头。

穷途末路时,唯有父母依。

崔三平觉得刚才跪过的那冰凉地面,记忆中是无比暖和的。

他现在算是以另一种形式在七马路出名了,一整片街坊他都或多或少欠了钱。

现如今,死也要死在拼命的路上。崔三平对自己暗暗发誓。可马上他又觉得这誓发得不对劲,他还有李月华呢。拼命可以,但自己必须站到最后,站在乌兰山巔。

现在自己手里有两千块多一点,加上付给王富的六百块订金,第一车煤钱还缺小三千。他琢磨著要不就去找舅爷借点吧,可是转念一想,自己如果这时候不能完全靠自己把事情搞定,就算舅爷最后答应借钱,自己也过不了自己那关。

考验就是考验,开头都开不好,自己以后还做什么更大的生意!崔三平自己给自己打气。

吃过晚饭,他心里有些乱,一个人出了门,在夜色里吹著冷风,想让自己冷静下来想想看,还有什么凑钱的法子。

他算过帐,第一车假使几天內顺利能到,这六十吨煤卖之前再找王富问问掺猫腻的方法,只要半个月內能顺利出掉,连本带利,压压价马上再订一两车不是问题。利滚利下来,到小年之前估计自己还能倒腾四五趟不止。这样下来,纯利加本钱至少能达到大几千,甚至上万。再加上有舅爷给自己出主意,来年皮件生意开个头基本就够了。

崔三平低头一路盘算著,不知不觉竟走到了桥西一处他不怎么常来的地段。

桥西不比他家附近,这里周围黑黢黢的没有路灯,窄路两侧破破烂烂的民房屋檐,密密实实地遮住了月光。

正当他想反身往回走,身旁一间民房的门突然被人从里面拉开,屋內吵嚷的声音顿时传了出来。他顺势向內瞥了一眼,好么,看著倒像是个赌窑。屋內的烟味混著汗臭味扑面而出,熏得崔三平有些噁心。

从屋里出来一个浑身酒气的瘦高大汉,他咳了一口老痰转头吐在地上,往前走了两步解开裤腰,衝著崔三平的来路就开始朝道上撒尿。

崔三平连忙退身避开渐起的尿泥,厌恶地瞪了那醉汉一眼。

醉汉嘿嘿好笑,含糊著对崔三平低声问:“后生,你这是准备来借钱还是玩两把?”

借钱?崔三平愣了一下,他现在听到借钱这俩字就不自主地会琢磨琢磨。

就是这么一个愣神的空当,那醉汉一把挽住崔三平,已经將他拉进了门里,对著崔三平喷著酒气道:“有钱没钱进来见识见识,不打紧。”

“你刚才说的能借钱是什么意思?”崔三平嘴上没话找话,心里却起了提防,脚下不肯再轻易往里走。

“高利贷呀!兄弟你要是急著用钱,这儿的庄家很好说话的!”醉汉贼兮兮地笑道,却堵在崔三平背后,不肯让出门来。

崔三平礼貌地点点头,表示懂了。可他心里对於借高利贷这种事,却没什么兴趣。这种东西沾上了就是穷鬼上身,一辈子可能就別想好了。所以他嘴上说著先站在这里看看,心里却盘算著怎么把这醉汉支走,好让出门口的位置赶紧开溜。毕竟这醉汉性情古怪,万一自己硬闯出去,再引出什么动静,容易给自己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房子里乌烟瘴气,到处都是人们兴奋的鬼叫。崔三平也算是大开眼界,对於像李月华父亲那样的赌鬼,他的想像终於具象化了。原来嗜赌的人都是这样一副德性,可想李月华小时候的心灵承受了怎样的污染和打击,长大以后还能如此自强自立,真是不容易。

崔三平大概扫视一圈,就明白了。这房子夜里从外面看是单一间,但里面是通过房子之间的煤房打通的。外面看起来是独门独户,里面其实是四通八达的连屋通道。

屋里炉火倒是烧得很旺,墙根下到处隨意堆满了劈柴和煤。看起来这庄家確实手头很阔,竟然这么捨得烧煤。没准儿自己的过冬煤到了,这庄家也能成为自己的买主。崔三平目光所及,不由自主又琢磨起自己的煤炭生意。

只是这里的气味实在令人作呕,而且是非之地也不宜久留。他突然想到一个办法能支走醉汉,於是转过身来刚想开口,却发现醉汉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踪影。

此时不溜更待何时!崔三平连忙走到门边,轻轻拉开插销,刚要开门却只觉眼前一黑,双腿后弯吃痛,便重重摔倒在地。

这时,他才反应过来,自己脑袋被人套上了麻袋。

他挣扎著想掀掉头上的麻袋,却架不住人多,把他手脚按住,紧接著就是一顿毒打。

挨打的过程中,他感觉有人在搜自己的身,心中一紧,这才想起自己大腿內侧的秋裤里还缝著今天白天刚借来的几千块钱。

搜身的人连打带踹,崔三平为了保住钱,不敢轻举妄动,只好把精力都放在用手护住裤襠上,两腿紧紧夹著。他整个人蜷在地上,一边大声问对方是谁,一边硬挨著。

但他的努力在这群人的围攻下,全是徒劳。不一会功夫,就有人发现了他身上藏钱的地方,小刀一剌,就把他的钱抢了去。

挨打也就算了,但抢他钱现在就如同要他命。

崔三平怪叫一声从地上弹起来,摸著黑两手乱抡,但马上又被人一脚撂倒。大腿和胳膊上也传来火辣的疼痛,不用想也知道是被刀划的。

这气受的太也窝囊了!崔三平被人重新按在地上,不停地破口大骂。

这时候,一个如同指甲用力划过毛玻璃的刺耳声音,在崔三平耳边响起:

“崔老三?我听说,你他妈在满城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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