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班大师 人在秦时,执赵问秦
班大师停了敲打,直起腰,用那只木手的手背习惯性的抹了把额头上並不存在的汗,隨即拍了拍纺车的木架。
“公子把骨架都搭得七七八八了,关键机巧也讲的透彻,老夫若还看不出门道,岂非白白虚活了几十年?不是老夫夸口,方才一路进来,听公子与老徐你对答,那花本如何编,综片如何提,说得老夫脑子里已经转起三四个改进的法子了。”
他说著,下意识抬起自己的机关手,五指灵活的张合了几下,关节处发出细微的咔噠”声。
赵珩便顺势拱手道:“既如此,我便不在此叨扰二位大师了。外间已吩咐过,有僕役隨时听候差遣。若需要任何物料、工具,或是有何处需我解说,也隨时都可唤我。”
徐夫子自是郑重行礼相送,临了还不忘瞥了班大师一眼。班大师便抬起他那奇特的左手,隨意摆了摆,算是告別。
待赵珩的脚步声远去,班大师嘿嘿一笑,伸出那只完好的右手,拍了拍徐夫子的后腰。
“老徐,这下我真信你说的了。”
徐夫子回身望他。
班大师走到那纺车木架前,再次弯腰细细端详,口中道:“这小傢伙,確是个能说出知行合一”那等言语的人物。心思奇巧还在其次,难得的是心活而不浮,有想法,更肯俯身实干。难怪连巨子都对他上了心。”
徐夫子背著手近前,讶然道:“你已將公子“知行合一”的说法,告知巨子了?”
“巨子的行踪,你又不是不知。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我都有阵子没见著他真人面了。”
班大师从怀里摸出个扁平的铜酒壶,拔开塞子抿了一口,满意的哈了口气:“不过嘛,既然听到这么个说法,焉有不报之理?我动身来邯郸前,就已经通过渠道把消息递出去了。算算日子,这会儿巨子应当已经收到我的传信了。”
徐夫子沉默片刻,捋须走至墙边,看著赵珩画的那幅提花机草图,看了一会儿,却忽然开口道:“可惜啊,此子之师,乃是魏加。”
班大师用袖口擦了擦嘴角酒渍:“魏加?这名字有些耳熟————怎么,此人有什么不妥?”
“非是人有所不妥。”徐夫子摇头道:“只是,魏加师承苏代。”
“苏代?”班大师的小眼睛眨了眨,隨即恍然:“合纵一派?你是说,这小傢伙背后,可能还有鬼谷的影子?”
但他立刻又摇头,摆了摆机关手:“这不太可能。纵横之术虽確有帝王术”的说法,可诸国王室子弟,从未有正式拜入其门下的先例。鬼谷一脉收徒苛刻得很,也隱秘得很,更不会轻易捲入一国储位之爭。”
“非是说他是鬼谷门人。”
徐夫子眉毛微微皱起:“我的意思是,公子珩既有此等师承背景,其志其路,恐怕早已被其师有所引导规划。即便他心性理念与我墨家颇为相合,我等欲引其入墨门,恐非易事,其间牵扯的,不止是学问,更是时势与立场。”
班大师听完,愣了片刻,却忽然笑了起来。
“害,你想那么多作甚。祖师爷早有明训,墨门无界,以志聚人。只要心念相通,志在济世利民,是不是我墨家弟子,名牒上有没有那个墨”字,又有何打紧?”
他看向那些纺车零件,道:“我看这小傢伙,心志已具,足矣。至於那些绕绕弯弯————”
他摆摆手,显然不愿再谈:“来,搭把手。空谈误事,先帮我把这个主轴承台的凹槽给刨准了,差一毫,后续齿轮嚙合都得偏。”
说著,他左臂一伸,那只木製机关手的前臂忽然发出极轻微的机括运转声,手掌部分竟凭空向前延伸出尺余,隨即像是有无形的骨骼在推动,復又凌空掠过半个房间,从对面墙角的工具架上,握住了一把带著弧度的细刃刨刀。
机关手平稳缩回,將刨刀稳稳递到徐夫子面前。
徐夫子看著眼前这造物,又看看班大师那张写满“別废话赶紧干活”的脸,终究是摇了摇头,轻嘆一声,接过了刨刀。
他挽起袖子,露出肌肉虬结的小臂,蹲下身。
刨刀接触木料的沙沙声,很快便在屋里响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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