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身世 人在秦时,执赵问秦
吴姬脸色一白,连忙摆手:“不敢不敢!妾身绝无此意!只是当年战乱频仍,妾身与夫家离散,离开彼处多年,实也不知如今那边还有没有旧识族人————
公子若不信,尽可派人去查访便是。”
她语气急促,带著辩解的味道,身子也不自觉地前倾了些。
而赵珩静静看著她,沉默片刻后,方才缓缓点头:“嗯,原来如此。”
吴姬见他似乎信了,稍稍鬆了口气,隨即试探著问:“那————公子就问完了?若是问完了,可否让人送妾身回去?坊中確实还有些琐事————”
赵珩却摇了摇头。
“若只是问这些,又何需劳动吴夫人冒雨走这一趟,来到这僻静之地?”
吴姬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赵珩站起身。
他在略显逼仄的室內缓步踱了两步,背对吴姬片刻。窗外雨声绵密,一时寂静。片刻后,他转回身,眸光锐利,直直射向吴姬。
“我这里,还有一个故事。夫人不妨听听,看是否耳熟。”
吴姬心中一紧,喉咙发乾,只能勉强扯动嘴角:“公子请讲,妾身洗耳恭听。”
赵珩语气平稳,开始敘述。
“话说,许多年前,邯郸城繁华鼎盛,乐坊之中,有一对情同姐妹的倡女。
一个善舞,身姿曼妙;另一个不仅舞技出眾,更兼擅吹簫,技艺超群,在邯郸城內小有名气,颇受一些豪客追捧。”
吴姬脸上的笑容一时僵住。
“后来,姐妹二人中,有一人走了大运。竟被一位王室宗亲子弟看上。即便她是倡籍,那位贵人仍力排眾议,將她迎娶过门,也算成了贵妇,就此有了归宿。”
吴姬的呼吸略略有些急促起来。
“这女子虽入了豪门,却不忘旧日姐妹情深。她自觉攀上高枝,便想拉拔姐妹一把,希望她也得遇贵人,脱离乐籍,共享富贵。岂料一—”
赵带著些许惋惜道:“岂料她那舞姬姐妹却志不在此,不慕钱財权势,反倒被一个漂泊无定的游侠俘获了身心,一心要跟他远走高飞。
吴姬藏在袖中的手指开始轻微颤抖。
“这嫁入豪门的女子虽觉惋惜,但念及多年情分,终究还是暗中出力,帮助姐妹筹备盘缠,甚至可能疏通关节,助她与那游侠成功私奔离城,也算是全了这段姐妹情谊。”
听到这里,吴姬的脸色已然发白。她嘴唇微微颤抖,但仍强撑著乾笑一声:“公子这故事讲得生动,只是未免有些离奇了,妾身听不太懂————”
赵珩也不理会她的打断,只是往前走了半步,离吴姬更近了些。
“然而,时移世易。”
“那跟隨游侠私奔的舞姬,並未过上几年想像中的安稳日子。不知何故,那游侠在某次离家后,便突然查无音讯,再无下落。游侠离开前,或许草草安顿了她,但乱世之中,一介孤身女子,无依无靠,生存何等艰难?”
吴姬的手已將裙摆攥得皱成一团。
“或许是受不了当地人的覬覦欺辱,或许是心伤游侠的拋弃,这舞姬最终不愿留在游侠的家乡,开始在外漂泊。可天地茫茫,她无处可去,兜兜转转,歷经艰辛,最后还是回到了邯郸这座她最熟悉的城市。”
“好在走投无路之际,”赵珩盯著吴姬的眼睛:“她想起了当年那位嫁入豪门的姐妹,於是设法联繫上了她。”
吴姬的呼吸彻底乱了。她胸口起伏,眼睛瞪得很大,瞳孔却缩得很小。
赵珩的目光紧逼。
“让这舞姬诧异的是,当年风光嫁人的姐妹,境遇也发生了剧变。娶她的那位贵人竟已早逝,她成了寡居之人。”
“好在,这女子气运未尽。不久,她竟又被另一位身份更为显赫的王室贵人看中。而她一个寡妇,又未给亡夫留下子嗣,在原家族中毫无地位,甚至可能被限制改嫁。此时,一位地位不逊於甚至高於亡夫的新贵人出现,她自然会不遗余力的攀附上去。”
吴姬的肩膀有些不受控的开始发抖。
“但这样一来,她就面临一个麻烦。”赵珩摇头道:“她虽未给亡夫诞下子嗣,但在亡夫去世的同年,她其实生下了一个女儿。”
吴姬有些不敢抬头了,只是死死盯著自己的裙摆,仿佛那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这女孩天生白髮,加之父亲新丧,便被一些愚人视为不祥”。对一心想要攀附新贵人、洗刷过去、爭夺名分的她而言,这个女儿的存在,无疑成了一个棘手的麻烦。”
“正当她苦思如何处置这个麻烦”时,”赵珩的靴尖走到吴姬的余光前,停下:“机缘巧合,她当年那位失散多年,走投无路的好姐妹,回来了。”
屋內死寂。
赵珩俯视著坐在席上的吴姬,继续道:“於是,这位新寡的贵妇慷慨的伸出了援手,她利用自己的人脉和財力,为归来的姐妹打点疏通,不仅解决了她与游侠私奔遗留的债务或麻烦,还帮她重新在乐坊谋得了管事的差事,安顿下来。而这一切帮助的条件,只是让这位姐妹代为抚养她的那个白髮女儿。”
“两人一拍即合。贵妇对外宣称,当年为亡夫怀的孩子不幸流產,从此无嗣,了无牵掛,得以全力爭取新贵人的宠爱。而舞姬姐妹则对外宣称,这女孩是自己丈夫已故兄嫂的女儿,良家出身,自己受夫家託付抚养,从而让女孩避免了落入贱籍的命运。”
“从此,这个秘密便被掩盖下来,直到如今。”
赵珩的故事讲完。
室內一片死寂。
吴姬愣愣的坐在那里,脸色发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顺著脸颊滑落。她看著眼前近在咫尺的靴尖,却半晌不敢抬头去看靴子的主人,仿佛对方是从幽冥中走出的索命使者,多看一眼便会魂飞魄散。
良久,她才勉强扯出一个乾笑:“公子这番故事,属实精彩。但终究是故事,有些不切实际了————”
赵珩也不焦急,只是略略俯下身,拉近两人的距离,直视著吴姬的眼睛,好整以暇道:“雪女的生母,如今,是不是就在我叔父公子偃的府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