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来了？”金台率先开口，声音比平日柔和了许多，他看著修罗，眼中满是欣赏，“你这丫头，这趟出去，性子怕是更野了。不过，这羈傲不逊的劲儿，倒是正对我的脾胃。玄微老道，”他转头看向对面的老友，半开玩笑半认真道，“你这徒弟，要不让给我算了？不管怎么说，她这一身杀伐的本事，也算承了我几分衣钵，正该由我来雕琢。”

玄微真人闻言，摇了摇头，苦笑道：“金台兄，莫要说笑。我这一身推演天机、星象风水的微末之技，好不容易寻到这么一个传人，衣钵尽数寄予她身，你让我如何大方？”

修罗却仿佛没听到两位长辈的调侃，她径直走到石桌前，面具下的目光冰冷如刀，直刺金台，声音带著压抑的怒火：“你们两个老东西！是要对武当动手了？！”

气氛瞬间凝滯。

玄微真人的脸色顿时变得有些难看，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金台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他放下手中的黑子，目光平静地迎上修罗逼视的眼神：“是朝廷要对武当动手，非是我等个人意愿。护龙阁存在的意义，你应当清楚。”

“清楚？我当然清楚！”修罗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讥讽与愤怒，“清除一切可能威胁赵宋江山的不稳定因素，无论是外敌，还是內患！好一个大义凛然！那我问你，我师兄师姐如今也在武当！他们可曾做过一件危害大宋之事？我那师侄乔天掌门编纂道藏，弘扬华夏文化，他又何罪之有？！就因为他有个当了辽国南院大王的弟弟？就因为他们武功传承，让你们这些庙堂之上的袞袞诸公睡不著觉？”

她越说越激动，字字如刀，劈向金台，也劈向沉默不语的玄微：“还有你！师傅！”她猛地转向玄微真人，“你明明知道这一切！你明明推算得出其中因果！你就眼睁睁看著他们往火坑里跳？看著你另外两个徒弟可能身陷囹圄甚至死於非命？！你的推演之术，就是用来助紂为虐的吗？！”

“放肆！”

金台猛地一拍石桌，坚硬的石桌桌面竟被他拍出一圈蛛网般的裂纹，棋子哗啦啦跳起一片。他鬚髮皆张，怒视著修罗：“你懂什么！你师傅的良苦用心，岂是你能妄加揣度的！”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声音沉痛而严厉：“你以为你师傅愿意看到今日之局？道门传承，源远流长，岂是区区一个武当能代表？然则树大招风！武当之势已引起陛下忌惮，此乃死局！你师傅一脉，传承自初唐袁天师（袁天罡），窥探天机，辅佐龙庭，歷经数朝而不衰，靠的便是顺应大势，保全道统！如今这一脉，真正的传人就只剩你一人！你师傅將他毕生心血，將他这一脉的存续，全都寄托在你身上！你是要为一时的意气，为一两个同门，就辜负你师傅一辈子的心血，让这传承了数百年的香火，断送在你手里吗？！”

这番话如同重锤，狠狠砸在修罗的心头。她身体猛地一颤，面具下的眼神剧烈波动，充满了挣扎、痛苦与不甘。她看向玄微真人，只见师傅脸色苍白，闭目不语，但那微微颤抖的手指，显露出他內心绝不像表面那么平静。

是啊，袁天罡的传承……窥天机，知天命，却也受制於天命。师傅常说的“顺势而为”，原来这“势”，是如此冰冷残酷。

良久，修罗眼中的激烈情绪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与冰封的决绝。她缓缓转过身，不再看两位长辈，声音沙哑而冰冷，仿佛来自九幽：

“既然是非要有人去做这把刀……既然他们……非要死……”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吐出最后几个字：

“那就由我去。”

话音未落，她已化作一道黑影，融入了庭院的阴影之中，消失不见。

庭院內，只剩下相对无言的玄微真人与金台，以及那满盘凌乱的残局，诉说著无尽的无奈与萧索。茶香依旧清冽，却再也驱不散那瀰漫在空气中的沉重与悲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