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烬墟残月照孤鸞 文明王座
他精神一振,加快脚步。亮光越来越近,最终,他看到了密道的出口——一个被茂密藤蔓遮掩的洞口。月光透过藤蔓的缝隙,洒下斑驳破碎的光点。
他拨开藤蔓,一股混合著焦烟与血腥的、令人作呕的空气扑面而来。他重新回到了地面,回到了已然成为废墟的棲霞城。
此刻,已是后半夜。残月如鉤,孤悬於天,散发著清冷而苍白的光辉,静静俯瞰著下方满目疮痍的大地。曾经繁华的城池,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的黑色剪影,如同巨兽死后狰狞的骨骸。零星的火焰还在某些角落顽固地燃烧著,发出噼啪的轻响,映照著废墟间隱约可见的、姿態各异的焦黑尸骸。
墨渊站在密道出口,望著这片生於斯、长於斯的家园化为的焦土,心臟一阵阵抽搐般的疼痛。他强迫自己移动脚步,深一脚浅一脚地行走在灼热而鬆软的灰烬之中。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能去哪里。外公远在中州,万里之遥,一路险阻,他一个半大孩子,如何能到?他只是本能地、漫无目的地走著,仿佛一具失去灵魂的躯壳。
不知不觉间,他竟又绕回了墨府祖祠的附近。或许,在潜意识里,这里是他与父母最后分別的地方,是他唯一还能感受到他们一丝气息的所在。
祖祠已然大半坍塌,只剩下几堵残墙倔强地立著,如同墓碑。他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目光茫然地扫过满地狼藉——碎裂的瓦砾、烧焦的梁木、散落的灵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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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他的目光被祖祠一角,半埋在断壁和灰烬下的某物吸引。那东西焦黑一片,与周围的废墟几乎融为一体,但他却一眼就认了出来——那是母亲生前最珍爱的焦尾古琴!
母亲出身书香门第,琴棋书画无所不精,尤擅音律。这具焦尾古琴,据说是用一块天然焦黑的梧桐木心製成,音色清越空灵,是外祖父送给母亲的嫁妆。母亲时常在月下抚琴,父亲则在旁静听,那是墨渊记忆中最为温馨寧静的画面。
他踉蹌著扑过去,不顾一切地用双手挖掘著覆盖在古琴上的瓦砾灰烬。手指被尖锐的碎石划破,渗出鲜血,他却浑然不觉。终於,他將那具古琴完整地刨了出来。
古琴已然面目全非,琴身被大火灼烧得焦黑扭曲,七根琴弦断了五根,只剩下两根勉强维繫著。它静静地躺在墨渊的怀中,冰冷而残破,如同它主人可能的命运。
墨渊紧紧抱著这具残琴,仿佛抱著母亲最后的遗物,也是他与过去那个温暖世界唯一的联繫。巨大的悲伤再次席捲而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汹涌。他再也无法抑制,將脸埋在焦黑的琴身上,失声痛哭。滚烫的泪水滴落在冰冷的琴木之上,洇开小小的深色痕跡。
就在他悲慟欲绝,心神激盪到极致之时,他未曾留意,自己那双因挖掘而破损的手指,渗出的鲜血,恰好沾染在了那仅存的两根琴弦之上。
奇异的事情,就在这一刻发生了。
那沾染了鲜血的琴弦,竟微微颤动起来,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几不可闻的嗡鸣。紧接著,那焦黑的琴身內部,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一般,骤然绽放出柔和的、如同月华般的清辉!
墨渊猛地一惊,止住哭声,难以置信地看著怀中的古琴。
清辉越来越盛,甚至驱散了周围一小片的黑暗。焦黑的琴木表面,那些扭曲的纹路仿佛活了过来,开始流动、重组,浮现出某种古老而玄奥的符文。这些符文闪烁著淡金色的光芒,与月华清辉交织在一起,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神秘与圣洁。
“嗡——!”
又是一声清越的震鸣,比之前强烈了数倍。只见琴腹处那原本实心的木头,在清辉与符文的共同作用下,竟变得如同水波般透明起来!一柄剑的轮廓,在透明的琴腹中缓缓浮现,並逐渐上升,穿透了实质的琴木,悬浮於墨渊的眼前。
那是一柄怎样奇特的剑啊!
它並非完整的剑形,更像是一道凝练的、薄如蝉翼的流光。长约二尺有余,通体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如同极品琉璃般的质感,剑身內部,仿佛有无数细碎的星屑在缓缓流淌、旋转,折射出七彩迷离的光晕。它没有通常意义上的剑格,只在剑柄与剑身连接处,自然收束,线条流畅完美得如同天地生成。它静静地悬浮在那里,散发著清冷而高贵的气息,既像是一件绝世的艺术品,又蕴含著某种难以想像的锋锐与力量。
“孤鸞……”
一个陌生的词汇,毫无徵兆地闯入了墨渊的脑海。他並不知道这柄剑胚的名字,也不明白它为何会藏於母亲的焦尾古琴之中。但当他看到它的第一眼,灵魂深处便產生了一种奇异的共鸣与悸动,仿佛这柄剑胚,本就与他血脉相连,在此刻的绝境中,回应了他血脉的呼唤与极致的悲慟。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握向了那流光溢彩的剑柄。
指尖触及的瞬间,一股温润清凉的气息顺著手臂瞬间传遍全身,仿佛乾涸的河床得到了甘泉的滋润,之前因为恐惧、悲伤和疲惫而几乎崩溃的精神,竟奇蹟般地稳定了下来。同时,一段极其模糊、破碎的信息碎片,伴隨著这股清凉气息,涌入他的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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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明……火种……方舟……守……护……”
信息残缺不全,难以理解,却带著一种跨越了无尽时空的苍凉与厚重。
墨渊紧紧握住这柄名为“孤鸞”的剑胚,感受著它与自己之间那种血脉相连的奇异联繫。残月,废墟,焦骸,孤身少年,流光剑胚……构成了一幅悽美、绝望而又孕育著微小希望的画面。
他不知道前路何在,不知道敌人是谁,不知道这柄剑胚意味著什么。但他知道,他不能倒下。父亲、母亲、族人的血仇,以及那涌入脑海的、意义不明的碎片信息,都如同无形的鞭子,抽打著他,必须向前。
……
与此同时,远在千万里之外。
中州天朝,镜湖。
烟波浩渺的湖面之上,一艘长达数十丈、雕樑画栋、灯火通明的巨大楼船,正静静地隨波荡漾。船身悬掛的灯笼上,皆以古篆书写著“天机”二字。这便是巡游天下、观测星象、记录歷史的超然势力——天机阁的座船,“凌波”楼船。
船头,一位身著月白长袍,容貌俊雅如謫仙的青年,正临风而立。他面前摆放著一张古朴的木案,案上是一具纹理如流云般的七弦琴。青年指尖轻抚琴弦,弹奏著一曲空灵悠远的乐章,乐声与湖风月色交融,仿佛能与天地共鸣。
他便是天机阁这一代的少主,澹臺明月。
然而,就在他琴音流转,心神与天地相合之际,异变陡生。
“錚!”
他怀中贴身佩戴的一枚玉佩,毫无徵兆地发出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同时,他抚琴的指尖猛地一颤,一个极其不谐的音符突兀地打破了完美的乐章。
澹臺明月脸色微变,立刻停止了抚琴。他迅速从怀中取出那枚玉佩。只见这枚通体温润、內部仿佛有星辰光点流转的“星轨玉珏”,其光滑的表面上,竟凭空出现了一道清晰的、贯穿了数颗“星辰”的裂纹!
玉珏之上原本流转不息的微光,也隨著这道裂纹的出现,而变得明灭不定,仿佛某种既定的轨跡被强行打乱、截断。
澹臺明月凝视著玉珏上的裂纹,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感受著其中紊乱的气机。他抬起头,那双深邃如星海的眼眸,望向了遥远的东方天际,眉头微微蹙起。
“星轨断裂,天机紊变……东方,究竟发生了何等变数?”他低声自语,清越的声音中带上了一丝前所未有的凝重,“是灾厄之始,还是……希望之萌?”
夜风拂过湖面,带来阵阵凉意。凌波楼船依旧静謐,但船头那位洞察天机的少主心中,却已因这万里之外一丝微妙的涟漪,而掀起了波澜。
棲霞城的废墟中,墨渊紧紧握著孤鸞剑胚,仿佛握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残月的光芒,与剑胚的清辉交织,映亮了他稚嫩却已刻满坚毅与仇恨的脸庞。
他的故事,或者说,承载了古老记忆的林远与少年墨渊共同的故事,才刚刚开始。而命运的齿轮,已在这一夜,发出了沉重而清晰的、开始转动的声响。
(第一章烬墟残月照孤鸞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