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09章 驴得窍(三章合一)  修真版大明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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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衝出去,还没跑到拴驴的树下,就被从后面追上的乞丐一个飞扑,重重按倒在地。

“砰!”

周奎脸朝下,鼻樑一阵酸疼,感觉牙齿都鬆动了。

乞丐们分工明確,一人抓住他的双手,膝盖死死顶住他的后腰,另一人则粗暴地在他身上搜查。

很快,就在他贴身的內衫口袋里,摸出了装有二两多碎银的小布袋。

“干!”

搜查的乞丐掂掂钱袋,满脸失望:“怎么才这点杵头儿?我还以为能拿不少呢!”

说完,他狼狠踢了周奎一脚,又朝他后背猛踹了几下。

另一名乞丐不再看周奎,转而瞄向树下因受惊而不断喷著响鼻、刨著蹄子的老毛驴:“没事,那不还有头驴吗?”

几人目光都投了过去。

一个乞丐举火把走近,凑到驴子跟前仔细看了看,拍打驴子的骨架,撇嘴道:“这也太老了吧,牙口都不行了,没几两肉,根本不能干活————算了,总比没有好。咱们明天拿去便宜出了?”

但另一个乞丐似乎谨慎些,犹豫道:“大哥,我觉得不好出。最近这两月,尤其是新首辅孙大人上任后,市面上买卖大牲口,官差查得紧,咱们说不清这驴是哪来的,容易招风。

“啊,出手確实是个问题。”

领头的乞丐摸摸下巴:“乾脆別等明天了,就地吃了,打打牙祭!”

“行,就这么办。”

“剩下的肉再想办法出!”

说完,之前搜出钱的乞丐,从后腰掏出了柄锈跡斑斑的短刀,朝拴著的驴子走去。

这时,被按在地上满脸是泥的周奎,不知从哪里爆发出一股力气,挣脱束缚,连滚带爬地衝过去,张开双臂拦在驴子前面,嘶声大喊:“不行————不能吃!它是我半个家人————我就只剩它了!求求你们,放过它吧!”

四个乞丐见他竟敢阻拦,非但没有丝毫怜悯,反而被激起了凶性:“老不死的,给脸不要脸了!”

“跟他废什么话,一起收拾了!”

周奎知道哀求无用。

他就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用尽全身力气,朝离他最近举著火把的乞丐狠狠撞了过去。

乞丐猝不及防,火把掉地。

周奎趁势抬脚踩去。

接著手臂看似胡乱地一挥,抢过另一个乞丐举著的火把,將它扔到不远处积著雨水的浅坑里。

“干,火,火灭了!”

“那老东西在哪?”

“別让他跑了!”

乞丐们顿时慌了神,黑暗中传来他们惊慌的叫骂和盲目的摸索。

此刻,黑暗剥夺了所有人的视觉,也抹平了年龄和力量的差距。

混乱中,不知是谁先动了手。

拳头、棍棒、踢踹————

从四面八方袭来,分不清敌我。

只剩下纯粹的廝打。

周奎身上、脸上不断传来剧痛。

他也在黑暗中疯狂地挥舞手臂,用指甲抓,用牙齿咬,用头撞。

“谁他妈打我!”

“是我!你瞎啊!”

“按住他、按住那老傢伙!”

突然,再次倒地的周奎,在潮湿的地上摸到了一件硬物是之前乞丐准备杀驴的刀。

周奎不再分辨方向,不再思考后果,只凭感觉,朝那些充满恶意的身影,疯狂胡乱地捅刺。

“噗嗤!”

刀锋入肉。

紧接著,是悽厉到变调的惨嚎:“呃啊,我的肚子!”

“动刀了,他动刀了!”

“抄傢伙乾死他!”

“啊——谁捅我?”

黑暗扭曲了判断。

乞丐们分不清刀子到底在谁手里,只觉得身边的人都有可能下黑手。

周奎则拼命挥舞手中凶器,感受刀身一次次受阻、又一次次刺入。

不知过了多久。

廝打声渐渐微弱。

呻吟归於沉寂。

只剩下周奎自己的喘息,以及老驴不安的的喷鼻。

黑暗依旧。

周奎摸索爬行。

手指触碰到了一根木棍,是火把。

继续摸索。

在软瘫的躯体上,摸到了一个小竹筒——火摺子。

周奎的手抖得厉害,试了好几次,才打燃火石。

火光亮起。

地上躺著四个乞丐。

有的瞪大双眼,有的蜷缩成一团。

浓烈的血腥味几乎让人室息。

周奎点燃火把,跟蹌著走到树下:“老伙计,没事了————没事了,你受惊了————”

驴的一双大眼里滚出大颗大颗的泪珠,发出低沉而哀痛的啼叫。

“你怎么了?”

周奎起初不解,以为是刚才的混乱嚇到了它,於是想抚摸它的脖颈。

老驴抢先吐出粗糙温暖的舌头,一下一下刮过周奎的衣物。

火光下,周奎破烂的衣袍顏色深暗。

腹部被人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透过裂口,他能看到许多难以名状、本该在体內的部位。

“嗬————·————”

周奎双腿一软,瘫坐在地,火把也差点脱手。

他知道,自己快死了。

眼前的血腥场景似乎在远去。

一些已被遗忘的画面,却浮现在眼前。

他看见年轻的自己。

在苏州热闹的街巷里,摆了个简陋的卦摊,口若悬河地给人算命。

算不准,被人揪著衣领追打。

他抱头鼠窜,怀里紧紧捂著刚骗来的几个铜板。

他看见有一年冬夜。

他和年幼的女儿,沉默温顺的夫人,因为避债临时躲去城隍庙,分食两碗冷麵。

女儿仰著小脸问他:“爹,我们为什么离开家啊?”

时光流转。

女儿成了信王妃、成了皇后。

周奎爷跟著鸡犬升天,住进高宅大院,穿上綾罗绸缎。

然后————

陛下除掉魏忠贤后,仿佛换了个人。

然后————

一切都变了。

他被废为庶人,家產抄没,新夫人卷了细软跑得无影无踪,往日宾客朋僚避他如蛇蝎。

只有这头老迈的毛驴,陪他漂泊在北方的寒夜里,走向生命终点。

周奎艰难地过头,看向拴在树上的绳。

他要死了。

可他的老伙计,不能留在这里。

不然,要么被路过的人捡去,继续做牛做马直到累死;

要么就像今晚一样,被人宰了吃肉。

他要死了。

总得给它一条活路。

周奎榨出最后的力气,在地上摸索,抓住那柄沾满血污的短刀。

“老————老伙计————”

周奎笑道:“以后————自由自在————做条野驴吧。”

韁绳应声而断。

短刀再次掉落在地。

周奎仰起头,透过稀疏的树冠,望向清冷的的明月,如梦囈般道:“月是故乡明————”

“啊————阿爷,阿娘————我好想回家啊————”

“死在北边————算什么?”

“即便回不了家————埋在江南————也好啊————”

“6

,长久的寂静过后。

老驴发出悠长悲切的啼叫。

它走到周奎身边,用鼻子轻蹭主人冰冷的脸颊,得不到任何回应。

无法理解死亡的它,凭藉本能,像自己受伤时舔舐伤口那般,用舌头去刮周奎那道不再流血的伤口。

以为这样就能治好他。

或许是因为舔的力度。

又或许是因为某种在绝灵之地悄然滋生的概率————

不知不觉间,它將周奎丹田处的血肉,捲入口中。

时间悄然流逝。

东方天际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晨曦穿透林叶,照亮了这片空地,刺痛了老驴的泪眼。

它先闭上。

片刻后,重新睁开。

如果此时有外人在场在此,定会骇然发现:

它那双原本温顺、浑圆的驴眼,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老驴仰起头,对著彻底放亮的天空,发出悠长而变调的啼叫。

“呃————·————·————”

它甩了甩头,似乎很不舒服。

旋即,杂乱的气音开始扭曲、变化,逐渐组合形成一种怪异又清晰的音节,断断续续,从驴嘴里吐了出来:“好————回————”

“————江————南————”

“我想————回————南————啊————”

“下————江————南。”

“回————家————”

“回家。”

周奎死了。

老驴连著打了两声厚重的响鼻,鼻孔喷著白气,不紧不慢地朝南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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