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往事 天地无全功
马忠简直莫名其妙,他刚才明明连吃奶的力气都使出来了!哪里还有什么“未尽全力”?但这少年剑法之高实属平生未曾所见,態度之坚决,更怕是十头牛都拉不回头。但眼下最重要的是完成军令,先把柔儿带回去再说。他咬了咬牙,忍著剧痛答应道:“好!我应你!只要柔儿姑娘到了营中,我定与你好生较量!”
城北军营,辕门高耸,旌旗猎猎。帅帐外,萧远被拦在远处,看著柔儿在马忠及其亲兵护送下走向大帐。
途中,趁著前后士兵稍有间隔的瞬间,柔儿侧身对著马忠耳朵吹了口气:“马將军,你且近些,我有两句心里话想对你说。”
马忠被柔儿示意贴近,那若有若无的幽兰香气钻入鼻腔,让这个久经沙场的汉子心神一盪,谁能拒绝如此美女的贴近邀约?他下意识地俯身贴近,想听清这个美人究竟要说什么体己之话,亦或是为萧远求情?
“马將军,现在大家都看见,你我低头耳语。”她轻笑著,伸手摸了摸头上的簪子,“此行,你若让萧少侠少了一根汗毛,待会我面见晋王之时,便会以此物向著晋王刺下,而你,將是主谋。
马忠脸上一丝迷醉的笑意瞬间冻结,浑身巨震,难以置信地看向柔儿,也仿佛看到了自己九族人头滚落的现场。他脸色铁青,口中血沫登时又涌上来几分。咬了咬牙,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好……”
柔儿整理了一下衣衫,回头对著萧远做了个俏皮的表情,示意他安心,隨后被帐外侍卫引入帐中。丝竹管弦之声隱隱传来,夹杂著男子豪迈的笑语。
马忠不敢违背对柔儿的承诺,但他心中恶气难出,更忌惮萧远的剑法。一挥手,数十名身披重甲,手持巨盾长戈的精锐甲士从四周涌出,將萧远重重围住。
萧远眉头紧锁,胭脂剑已然出鞘。剑光点在一面盾牌上,却只留下一道深痕,盾牌后的士兵纹丝未动。这些士兵论单个武功远不及他,但结阵之后,彼此呼应,攻防一体,如同一个浑身是刺的铁刺蝟,將他所有的腾挪空间封死,剑法的灵动在此刻丝毫不起作用,他连续变换几个方位,都被矛尖和盾墙逼回。
马忠站在军阵之外,看著在阵中左衝右突的萧远,心中稍稍鬆了口气,他隔著人群,对著阵中叫道:“小子!看到了吗!这便是军阵的力量!任你剑法通天,这里也由不得你放肆!”
萧远停下徒劳的攻击,目光穿过层层士卒,死盯著马忠:“大丈夫一言九鼎,那我们的约定呢?快快拿出你真正的实力,与我一战!”
马忠被这少年的固执气笑了,他忍著胸腔內的伤痛,吼道:“约定?老子现在浑身是伤,怎么跟你打?而且,我他娘的早就想问了。”他指著萧远,语气里带著几分憋屈:“你凭什么一口咬定老子没出全力?我马家枪是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每一招都是杀人技!哪有什么隱藏!我知道你剑法好!你看不上我的枪法!可你为何还是偏偏死盯著我不放!我与你到底有何深仇大恨,让你如此苦苦相逼!”
萧远听出他话中似是实情,一位將领,在如此诸多士卒面前,坦然承认自己技不如人,若他真有本事,何不现在当著大家的面將自己击败,以正威严。一时间心中也有些动摇,但师父之死他不可不查,便继续呵道:“还在狡辩!你方才与我互拼的那最后一招,便是那霸王枪起手式,你被逼到绝境时,终究是藏不住了!只差一点!只差一点你就会使出后续真招!”
“霸王枪?哈哈哈哈。”马忠放声大笑起来,“老子对天发誓,我马家八代从军,使得都是这家传的马家枪!今日得你夸赞,竟將我家传枪法比作项王枪术!马某谢过你!倘若祖宗泉下有知,也会开心吧!哈哈!”他看著萧远依旧不信的眼神,喘了喘气,继续道:“不过……你提到的最后那招……確实不是正宗的马家枪路数。”
萧远听闻此处,顿时两眼放光,凝神想继续听他说下去。
马忠看著萧远那执拗的眼神,咳嗽几声,撤了盾阵,待四下士卒走远,嘆了口气继续道:“好,你既然认定老子最后那招有问题,老子就告诉你那招的来歷!约莫两年前,成都城里来了一群怪人,高鼻深目,毛髮浓密,自称是什么『摩尼教』,说是从极西的波斯而来,传播教义。可他们不仅对平民百姓传教,甚至想把手伸到军队里来。军中兄弟岂容他们放肆?自然是要驱赶。但那群波斯人中,確有高手,他们提出比试,若我们贏了,他们便不再出现。若我们输了,则不得阻拦他们传教。”说到这里,他气息低了下去,显然是回忆起了极不愉快的事情。“老子当年气盛,枪法在军中又是小有名气,自然挺身出战,结果.....”他朝著萧远走近了几步,压低声音继续道:“只一招,老子连一招都没能撑过去,那廝只出了一枪,老子就躺下了,枪也飞了,人也伤了,败得比今天还要彻底。”
萧远见他神情黯淡,显然是真情流露,收了剑,追问道:“然后呢?”
“哪有什么然后。”马忠苦笑一声,“你知道那种感觉吗?练了十几年的枪法,在別人面前如同儿戏!回来后,我苦思冥想,夜不能寐,我挡不住那一枪,更別说想出破解之法。再后来,我就放弃了,不再去想如何破解,而是凭藉记忆,反覆揣摩,將那招儘量模仿出来,我想了两年,直到今天,才被迫使出,那不是你说的霸王枪,是我马忠,惨败之后,拾人牙慧,自己琢磨出来的残次品。”
萧远听到这里,心中已然信了八九分。马忠话语中的不甘,以及那枪法之形,都与他所说之事极为吻合,便拱手道:“马將军,今日之事,是我鲁莽,请勿怪罪。”
马忠摆了摆手,显得有些意兴阑珊,缓缓道:“罢了……罢了……也是老子学艺不精,拾人牙慧还被人看穿,丟人现眼。”说罢索性席地而坐,“还没问过少侠,何门何派,剑法如此高明,为何非得逮著我的枪法不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