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京华如梦(08) 三生如梦
於那救人之举,他心中从未有过半分后悔。只是感嘆人心叵测,人心幽微,竟比那无忧洞还深沉。行之义举反倒惹来祸端,日后行事,更当谨之,慎之。
李清照素手轻拈起那香袋,只觉入手轻巧软糯,不似藏有金玉等重物。再就著灯火细观其绣工,但见针脚细密,图样精巧,確是闺秀手笔。那料子入手温润,暗纹流光,一望便知是价比黄金的上好蜀锦。
她指尖微动,將那束口的丝绳轻轻挑开,將袋中之物尽数倾倒在案面之上。只见一堆艾叶、乾薑、豆蔻、丁香等辛香之物散落,香气顿时瀰漫开来——皆是富贵之家寻常用来驱寒避湿、薰香养身的物事,並无甚出奇。
李清照眸光微凝,伸出两根玉指,在那堆香草中细细拨弄翻拣,神色却渐渐染上一丝疑惑——竟无半点异常?
秦之也指下微顿,似有所感,遂將香袋內衬翻转示於眾人。但见衬里之上,果然用金线绣有別样纹路,在灯火下流光微闪,与外部蜀锦的繁华迥异。“师父,”她將香袋递向李清照,指尖轻点內衬,“这金绣纹路蹊蹺,触之起伏有致,不似图案,倒似……地脉水流的走向。我夜间目力不济,恁快瞧瞧。”
李清照接过,就著烛光凝神细看。那金线蜿蜒盘曲,勾勒出极精细的路径,她眸光倏然一亮:“不错!这绝非寻常饰纹,正是一幅水脉舆图!只是……”她指尖循著金线游走,柳眉微蹙:“其上无字无標,如同无钥之锁……单凭此图,难寻门径。”此时,一旁沉默的萧祐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確信:“此图所绘,似是东京城暗渠的一部分。”
他略一沉吟,继续解释缘由:“家父因忧心无忧洞贼心不死,故今日午间,携某拜访了一位在水都监任职的故交叔父,恳请一观东京暗渠水文图副本,以备防范之用。”
“某当时在一旁,有幸得见全图。此刻观此金线走向,与记忆中图谱所载京城暗渠水脉颇有相似。”
李清照神色微凝,指尖轻叩案几,发出篤的一声轻响。
“如此看来,那杨戩藏宝之处,十有八九便在开封城內某处。”她眸中光华流转,似已窥破重重迷雾,却又凝於最后一关,“只是……单凭这幅无字之水图,却是不能確定到底为哪处暗渠水脉。这香袋藏宝之谜,咱们眼下只得出藏匿之地便在东京城,只是到底何处便一无所知了。此刻纵使將图掷还无忧洞,那群只识打杀劫掠的鼠辈怕是更要挠头。”
她抬眼看向萧祐与秦之也,唇角泛起一丝冷峭弧度:“届时寻宝不得,反要疑心我等藏私。若行纠缠报復,只怕我等皆要头痛。”
萧祐闻言,却沉默不语。若按他心中所想,这藏宝图即便全部解出来,亦该当上缴朝廷,使这杨太监搜刮而来的民脂民膏尽归公有,充作国用。而非交於贼人之手。只是他不日便要离返钱塘。而晏晏姑娘和易安居士却要长居东京。倘若真照他心中所想行事,反倒將她二人陷入险境,如此不义之举,他是万万做不出来的。或是……萧祐心念动间。
秦之也却道:“师父此言差矣,这图无论解不解得出,都不该交给那群贼人。无忧洞不过地下匪类,见不得光的宵小之徒,吾等官宦之家,岂有惧怕之理!”
秦之也话音未落,李清照似笑非笑地將眸光从萧祐脸上移开,对著秦之也道:“晏晏终究涉世未深,你可知无忧洞早在大宋立国之前便扎根东京地下,其势力盘根错节决不可小覷。你道开封府为何年年缉盗,却始终剿不尽这些鼠辈?盖因有人需要它们的存在。无忧洞背后到底有几人我自是不知。但却知晓,这些人绝非你我能招惹的。且將这香袋水图尽数抄录一份,权当后路。且將这原本交予小郎君,叫他带回去。倘若明日来寻的只是无忧洞匪类便罢了。若是官府之人,小郎君便將此物推出去,叫它们好交差便是。
秦之也闻言怔住,面色变幻片刻,终是低声道:“倒是晏晏想得差了,如此七郎便將此物且带回去罢。”顿了顿,秦之也又道:“倘若真如师父所言,来的是官面上的人物,七郎將它交出去便可。切莫轻举妄动,倘若七郎与伯父身陷囹圄,反倒叫亲者痛仇者快了。”
夜色渐深,庭院之中微风穿廊而过,带来几分凉意。李清照立於檐下,望著逐渐远去的萧祐,心中不由暗嘆。她如何看不出来,这小子拿走香袋时的决绝。他哪里是肯將东西交出去的性子,分明是打定了主意要硬扛到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