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做个仙道的漏网之鱼 尘寰仙旅
送別二女后,黎俊盘坐静室。
寅末的钟点在神识中流过,这回却罕见地无法入定——这是漫长修行岁月来从未有过的事。
起身,一步踏出。
转瞬之间,黎俊身影已立於景区最高处的长青峰顶。
晨风拂过素白道袍,衣袂在深秋寒气中微微翻卷。
山下,为考察团悬掛的彩旗灯笼在晨雾中隱约明灭。
抬头仰望,在那遥远的星空深处,有他曾经的宗门,还有酒仙与棋仙那两个老傢伙。
若他们知晓,昔日一心求道的万寿仙尊,如今竟在凡尘俗世中张灯结彩迎接什么考察团,怕是要笑破肚皮吧?
记忆如潮漫过心堤,却不是那十万年修真岁月,而是回到祖星这半年的点滴:
魂穿时撕裂时空的心悸;
为女儿疏通经络时,那孩子咬牙忍痛却仍对他展露的笑脸;
发布寿州府规划时乡亲们那一张张朴实的笑脸…
还有赵斌只身攀登珠峰时,眼中那簇不灭之火。
一桩桩,一件件,井然有序,步步为营。
这本该是一条清晰的道途——重归故里,福泽乡梓,开宗立派,將修真文明以温和的方式重新种回这片土地。
考察团的到来,正是这盘棋中关键的一步。
他该从容应对,展示规划,洽谈合作,將仙印山景区推上更大的舞台。
可为何此刻,精神却感到如此…虚浮?
“我究竟在做什么?”
黎俊望向星空,声音轻得像要散在风里。
“是在走那条预设好的路?还是在…寻找自己真正想走的路?”
十万年修真路,得了长生,长生之后呢?
是更漫长的、不知指向何处的时光长河。
习惯了闭关一坐数十年,习惯了看星辰起落而心无波澜,习惯了视天地万物为过客的淡漠——那是漫长修行岁月光阴中淬炼出的『仙心』。
可这祖星半年——
为父母雕刻护身法牌时,手指会因担忧微颤;
听到女儿扑向自己喊“爸爸”时,胸腔里那陌生的悸动;
感知二女在窗前低语该穿什么衣服见他时,心底某处泛起的温热…
这些“颤”,这些“悸动”,这些“泛起”——都是漫长修行岁月来他一点点剥离的“人之常情”。
可为何此刻想来,以前坚守的道心已经变得如此…遥远?
黎俊闭目。
神念如温柔水波,自山巔倾泻而下,漫过整座长青峰,漫过每一寸他亲手改造的土地。
无数画面和声音涌入脑海,这些画面,这些声音像无数条看不见的线,从四面八方而来,轻轻系在了他的心弦上。
不紧,不重。
却让黎俊十万年来如古井无波的道心,泛起了涟漪。
一圈,又一圈。
“原来如此。”
黎俊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漫长修行岁月沉淀的释然,却没有重负卸下的疲惫——这是一种落地生根的踏实。
黎俊明白了这半年来所做的一切,不是在建造景区,不是在开创宗门,甚至不是在復兴什么文明。
是在编织一张属於自己的网。
一张以亲情、爱情、师徒情、乡情为经纬,以“守护”为结点、以“缘”为丝线的、温暖的因果之网。
网的中心是血脉相连的家人与叩首拜师的弟子,向外辐射到每一位员工、每一个乡邻、乃至未来所有与此地结缘的眾生。
......
十万年前,他拼命修行,是为挣脱凡尘的网,求得超脱。
十万年后,他亲手编织另一张网,主动將自己繫於人间烟火深处。
因为终於懂了:
长生若无可守护之人、无可牵掛之事,那无尽时光便成了最残酷的刑罚。
而羈绊,从来不是修行的负累,而是让漫长道途有了温度、有了重量、有了方向的——锚。
“所以…我便是那条『漏网之鱼』了。”
黎俊仰头望星,嘴角笑意更深。
在那些正统仙道修士眼中,他此刻所为是何等离经叛道——不潜心修炼,不理天道玄机,反而沉溺凡尘。
他本该是那网中之鱼,被“大道无情”的天罗牢牢困住,挣脱一切羈绊,斩断所有尘缘,直上青云。
可他现在,要主动撕破那层网。
不是被迫漏出,而是甘愿挣脱。
挣脱那十万年来被灌输的“仙道正统”,挣脱那“太上忘情”的铁律,挣脱那孤寂冰冷的“长生之道”。
“我的道,不应再是遥望星空。”
黎俊轻声道,声音散入渐起的晨风:
“而应是守护这片让我『落地』的人间灯火——包括今日这场,在旁人看来或许俗套,却承载著万人期盼的『考察之约』。”
话音落下的剎那,黎俊周身气息悄然变化。
少了一丝仙人的縹緲出尘,多了一份地脉般的厚重温润。
灵力运转间,竟隱约带上了一缕极淡的、属於红尘的暖意——那是牵掛,是责任,是“有所爱、有所护”而自然生出的“愿力”。
这不是境界跌落。
是道心在漫长修行岁月孤寂航行后,终於找到了可以停泊的港湾。
“长生为何?力量何用?”
黎俊望向东方天际那抹即將破晓的鱼肚白,心中澄明如镜:
“今日方知:长生,非为坐看云起云落;力量,非为凌驾眾生之上。”
“我所求的,不过是——以此身,护所爱之人岁岁安康;以此力,造有福之地泽被万家。”
“让这仙印山,成为浊世中的一方净土,成为凡人可触及的仙境,更成为我等道心深处…永远温暖的家园。”
“而今日——”
他目光落向山下那些为迎接考察团而做的布置,眼中再无迷茫:
“便让这场『考察之约』,成为这张网向外延伸的第一根丝线吧。”
这便是他的选择。
不做高高在上、太上忘情的万寿仙尊,不做星空中的孤寂旅人。
他要做扎根此方水土的人仙,做这片土地上所有牵掛的守护者,做这条主动的——漏网之鱼。
思绪至此,豁然开朗。
考察团的接待方案、讲解要点、合作框架…种种细节自然浮现心头,却不再觉得是“俗务烦扰”,而是“值得用心之事”。
如何在不显露超凡的前提下,让考察团感受到此地的特殊;
如何將古老智慧,以“古籍研究”、“生態科技”、“传统文化復兴”等名义巧妙融入介绍;
如何让这场看似俗世的考察,成为仙印山景区走向更广阔天地的契机…
还有。
黎俊目光温柔落向后山某处院落,神识感知到那里两道平稳的呼吸。
还有——更坦然、更珍惜地与那两位姑娘相处。
不是因为责任或道义,而是因为——他想。
想在这漫长到令人敬畏的时光里,有人可以並肩看日出月落,有人可以在疲惫时说一句“回家吧”。
这份心意,他会找个合適的时机,郑重而温柔地表明。
……
东方,第一缕晨光终於刺破黎明前的黑暗。
金光如瀑,自云层裂隙倾泻而下,洒在黎俊身上,仿佛为他披上了一件晨曦织就的道袍。
黎俊眼中最后一丝迷茫尽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了十万年智慧、却又焕发著新生光芒的清澈与坚定。
转身,不再仰望孤寂星空。
俯瞰脚下这片甦醒的土地,晨雾在山间升腾,如薄纱轻笼。
山门里,有挚爱的亲人,有寄予厚望的弟子,有心繫的姑娘,有上万將生计与希望託付於此的乡人——他们都在为今日的考察团到来做著最后的准备。
“十万年求索。”黎俊轻声自语,嘴角扬起通透的笑意。
“原来只是为了——回到这里,成为这条甘愿漏网的鱼。”
这不是迷失,是归位。
他的道场,从来就不在九天之上,不在星辰之间。
而在此人间烟火深处,在这每一个需要他、他也愿意为之停留的温暖瞬间里。
晨风中,黎俊一步踏出,纵身一跃,身影自山巔消失。
跳回人间烟火这片最浩瀚、也最温暖的海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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