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多年以后的事 1 明末:大顺不转进
他的声音在殿內迴荡:“所以,朕决定,必须要在我们这一代人凋零故去之前,由各位亲口,留下相对真实的记录!就讲我大顺开基立业时期的歷史,但要把那段歷史讲清楚,就不能只讲前明崇禎、天启年的事情.
要从万历四十六年辽事起,讲这天下是怎么一步步被朱家君臣败坏到天下大乱、民人相食的,讲我太祖皇帝是如何在这大势下崛起草莽血战建国的,讲父皇与我等是又如何在北虏入关,前明的叛將劣绅竞相与他们相互勾结狼狈为奸的绝境下,是如何一步步最终击败韃虏、平定天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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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环视著眾人,目光中充满了恳切和期许:“此事,单靠国史馆现在的那些文臣,是不成的。他们没有挨过饿,不知易子而食之惨状;他们没有亲歷过沙场,不知战阵之凶险;他们没见过如今小丑一般的金玄燁的父祖辈,当年是如何狡诈而凶残;我们,唯有在座的诸位,才是那段歷史真正的见证者!”
“因此,朕今日在此恳请诸位,在此颐养天年之余,不吝心力,积极配合国史馆的史官,將你们亲身经歷过的每一场重大战役,每一个关键的决策,都原原本本地回忆、讲述清楚。为我们的子孙后代,留下一份真正信得过的史料。”
说罢,他对著在座的所有老臣,郑重地做了一揖。
大殿之內,一片肃然。李定国、陈国虎、郭君镇……所有这些曾经叱吒风云、杀人如麻的开国元勛,此刻都缓缓地站起身,对著他们的君主,也是他们一生的战友,还了更为庄重地一礼。
当日晚间,西京长安的行宫之內,褪去了白日宴饮的热闹,显得格外幽深和寧静。
李来亨没有再召见任何人。他独自一人,在寢殿內宽大的软榻上闭目养神。他並没有真的睡著,只是觉得有些疲惫。今日在殿上与那些老兄弟们的一番言语,勾起了太多尘封已久的往事,那些金戈铁马、血雨腥风的岁月,如同潮水般再次涌上心头,让他这具早已年迈的身体,感到了一丝倦意,岁月不饶人啊。
殿內只点著几盏宫灯,光线柔和而昏暗。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檀香气息,混杂著从窗外飘入的、夏夜草木的清香。一切都显得如此平静,仿佛三十余年的刀光剑影,都已沉淀在这份安寧的暮色之中。
就在他似睡非睡之际,殿外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脚步声。一名负责值夜的小內侍,悄无声息地滑到他身旁,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声音,恭敬地稟报导:“太上皇,內阁大学士、国史馆总裁方学士,已自南京赶到西京,正在殿外求见。”
“哦?他来了。”李来亨缓缓地睁开眼睛,眼中没有丝毫意外,仿佛早已料到。他坐起身,整理了一下略有些褶皱的常服,声音平淡地说道:“宣他进来吧。”
片刻之后,殿门被无声地推开。
同样已是年过甲、鬚髮皆白的方助仁,身著一品大学士的緋色官袍,头戴乌纱,迈著沉稳而又不失恭谨的步子,缓缓走入殿中。他的身后,跟著四名同样身著官服的年轻文吏,两人一组,吃力地抬著两口巨大的樟木箱子,箱子显然极重,压得他们额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方助仁走到殿中,先是示意文吏们將箱子轻轻地放在地上,然后让他们將箱子最上层的几册书取了出来,隨即整理了一下衣冠,对著御座之上的李来亨,深鞠了一躬,声音沉稳而恭敬:“臣,內阁大学士、翰林院掌院学士、国史馆总裁方助仁,叩见太上皇,陛下万岁。”
李来亨看著眼前这个与自己相识於微末、如今已是实际上帝国文臣之首的故人,看著那两口装满了歷史分量的沉重书箱,脸上露出了一丝髮自內心的温和笑容。“不必多礼,几年不见,咱们君臣二人这么生分了。”
“谢陛下。”方助仁直起身,依旧保持著微微躬身的姿態,不敢有丝毫逾矩。
李来亨绕著那两口大箱子走了一圈,笑著问道:“这么快就送来了?看来,五年前你自请离开中枢,只留了几个虚衔,去南京掛国史馆总裁的职,这几年过得倒也不算清閒。”
“为陛下修史,为我大顺立传,乃是臣之本分,不敢有丝毫懈怠。”方助仁恭声答道,实际上这件事是五年前李来亨最终下决心要在60岁禪位给太子的前置举措的一部分,为了让太子在接班前能全面掌控行政系统,文臣之首的方助仁对新帝已是种阻碍,新帝也用不好他,这种情况下还不如索性以修史为名逐步淡出政坛,这样对大家都体面。
方助仁自己也清楚进退之道,他家在大顺的文臣中已是恩宠之极,自己还有个儿子也是太子的伴读侍臣,没必要这个时候贪恋一时的权柄。
李来亨笑了笑,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他走到一旁的软榻边坐下,隨意地指了指对面的一个锦墩,用一种截然不同的、仿佛老友閒聊般的亲昵语气说道:“方秀才,別继续站著了,坐吧,你从南京过来一趟也不容易,咱们君臣好好聊聊。”
“方秀才”这三个字一出口,方助仁那一直紧绷著的、符合大学士身份的严肃面孔,瞬间放鬆了下来。他仿佛一下子被拉回到了三十多年前,眼前这位还不是大顺的至尊,只是一个前途未卜的年轻都尉,而自己,也还只是一个心怀去意的落魄书生。
一股暖流,在他心中缓缓淌过。但他依旧恪守著不可逾越的君臣之礼,小心翼翼地坐在锦墩边上,声音中带著一丝诚挚的暖意,答道:“臣谢过陛下。这五年来臣修史稍有所成,故而星夜兼程,特携《大顺创业录》初稿前来,请陛下御览。臣到西京后听闻陛下白日与眾位勛贵议论国史大事,可见陛下对此事之重视,望陛下不吝赐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