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多年以后的事 2 明末:大顺不转进
方助仁斟酌著词句,小心翼翼地说道:“其一,乃是关於太祖早年之战事。臣等遍览前明塘报、邸报,以及我朝老营宿將之口述,发现自崇禎元年起事,至崇禎十二年转战商洛之前,太祖与安塞郡王(註:高迎祥)所率之义军,在与前明官军主力交战时,实……实乃胜少败多,屡遭重创。若依『秉笔直书』之原则,如实记载,是否……是否有损太祖及安塞郡王之圣武形象?”
这个问题,无疑是极为尖锐的。在任何一个朝代的官修史书中,为开国君主早年的失败讳饰,都是约定俗成的规矩。李来亨听罢,並未立刻回答。他放下茶杯,缓缓站起身,踱到窗前,望著窗外那片深沉的夜色。
见他那副模样,方助仁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以为自己触怒了龙顏,李自成不消说,安塞郡王高迎祥乃是当今皇后高启惠的叔父,这两人的事跡自然......
然而,当李来亨再次开口时,声音中却听不出一丝不悦,反而带著一种穿透歷史的自信。“据实写。”他只说了这三个字,却如同惊雷一般,在方助仁的耳边炸响。
“陛下……”
“方秀才,”李来亨转过身“你以为,何为英雄?何为天命?”
他没有等方助仁回答,便自顾自地说道:“正因为屡战屡败,数次被官军打得只剩下残兵败將,却依然能聚拢人心,收拾残烬,於绝境之中,一次又一次地站起来,最终星火燎原,席捲天下——这,才更能证明,前明朝廷已是乱自上出,民心尽失,自取灭亡!这无损於太祖和安塞郡王的形象,反而更能彰显他们那份百折不挠、坚韧不拔的英雄本色。这才是真正的人心所向,天命所归!”
“臣……明白了!”这番话,如同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方助仁心中所有的迷雾,这种面对歷史的坦然和豁达,也是他和当今天子共事这么多年后依然敬佩不已的地方。
“嗯。”李来亨点了点头,又坐回了榻上,“其二呢?”
方助仁深吸一口气,將那个更为棘手、也更为私密的问题,低声地、艰难地说了出来:“其二乃是关於……关於太祖的一段旧事。太祖高皇帝之前妻邢氏,与那高杰私通,后携闯营资財,一同叛投前明,此事当事者甚多……”他说到此处,已是声音微弱,不敢再往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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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桩事,可以说是大顺朝廷最高层的一桩“家丑”,如何下笔,实在是烫手山芋。这一次,李来亨没有再像刚才那样侃侃而谈,他只是静静地坐了回去,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一言不发。大殿之內,陷入了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方助仁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臟“怦怦”的跳动声。
李来亨能清晰地感受到这件事背后的尷尬之处,从一个纯粹的、现代人的歷史观角度,这件事或许应该被记录下来,因为它真实地发生了,也深刻地影响了歷史,高元爵的身世后面还引发了一些乱子,如果不记载的话,很多事情后人看起来会觉得没头没尾。並且说到底,那是属於李自成的屈辱、愤怒与尷尬,对李来亨那部分属於穿越者“李然”的灵魂而言,这事属於看乐子不嫌事大。
但另一方面,他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穿越者李然。他是李自成的“义孙”,是大顺的太宗皇帝,他还是需要维护这个王朝的体面,维护那位已故的“祖父”在这方面最后的尊严。
此外,这件事的余波其实也影响到了大顺內部的一些其他事情,包括先皇李自成与太后高桂英之间的关係,进而影响的高必正和高启惠与他的关係,以及那场闹剧般的高元爵事件本身牵扯出的大顺皇位继承上的一些纠纷,这些確实是李来亨不希望后来人深入了解的。
最终,他缓缓地放下了茶杯,脸上带著一种老者不得不面对家族辛密的疲惫。他没有再看方助仁,只是对著虚空,轻轻地摆了摆手,简单地交代了一句:“邢氏之事,无关大局。为先帝讳,相关的记载还是收缴后彻底抹除吧。”
方助仁闻言,心中一凛,他知道,这便是最终的裁决了。他十分知趣地,没有再多问一个字,只是躬身,將这个话题,连同那段不光彩的歷史,一同深深地埋入了心底。“臣遵旨,陛下圣断已下,臣也没有其他疑问了。”
最艰难、最敏感的问题都已尘埃落定,大殿之內那股紧绷的、关乎国史大义的严肃气氛,也隨之悄然消散。两人都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之后的閒聊双方都放鬆了下来。
“这一卷倒正好是永昌元年”李来亨隨手翻开其中一册,语气中充满了岁月的感慨,“从永昌元年我们君臣相识,到如今的景兴元年,一晃,竟已三十八年了,唉当初我们在战场上连续两天不睡觉都不觉得累,现在要是不喝茶聊天都得打瞌睡。”
方助仁闻言,也是不胜唏嘘。三十八年,足以让一个呱呱坠地的婴儿,长成独当一面的壮年;也足以让他和眼前这位帝王,从风华正茂的青年,步入垂垂老矣的暮年。
“是啊,陛下。”他的声音也柔和了下来,“三十八年前,臣还只是一个前途未卜、甚至心怀去意的落魄书生。而陛下您……”
李来亨笑了笑,眼中带著一丝怀念的促狭:“我?我那时,也不过是一个连自己明天能不能活下来都不知道的败军之將罢了。”
他突然来了兴致,看著方助仁,问道:“秀才,你可还记得,我们当时在京师找书的事?不知创业录里会不会写这件小事?”
方助仁听著这个问题,脸上露出了会心的笑容。那段记忆,早已被他这个史官,打磨了无数遍,塑造成了“圣君降世”传说的开篇。他笑著,用带著史官职业习惯的口吻答道:“臣当然记得,创业录里也有所记敘,陛下当时虽身处败军之际,却毫无颓丧之色,於危难之中,展露不凡之姿。於万卷残书中,独取《纪效新书》、《练兵实纪》等经世之学。臣当时便知,陛下胸怀韜略,心有丘壑,乃臥龙之才。之后您果然力挽狂澜,智挫强虏,最终光復了我汉家河山,开创这太平盛世。凡此种种,皆已印证臣当日之所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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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慷慨激昂,堪称任何一位开国君主都最爱听的“標准答案”。然而,李来亨听罢,却並未露出欣慰的神色。他没有立刻答话,只是出神地望著窗外那片被月光笼罩的、静謐的宫苑。
过了许久,他才用一种悠远而又略带疲惫的声音,缓缓说道:“方秀才,有的时候,我会想,如果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过我李来亨这个人;或者说,在过去那些九死一生的绝境里,我……我们,没有能撑过去,这个世道,现在会变成什么样子?”
这个问题,让方助仁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他从未想过,一位功业已成的帝王,会提出这样一个近乎虚无的、充满了歷史偶然性的问题。
李来亨没有回头,他仿佛只是在自言自语。他伸出手,轻轻抚摸著冰冷的窗欞,继续说道:“就拿找书这事来说,我还记得当初去找《纪效新书》时,也不知道后面它能有什么用,就是下意识想要在京城的最后几日里做点事情,这三十多年我干的事情也大抵如此,有些事情我做了后有用没用,我也不知道。但毕竟,侥倖也好,努力也罢,咱们终究是从永昌元年,撑到了现在,开创了如今这个局面。”
他转过身,用布满老茧的手,轻轻地抚摸著《大顺创业录》的封面,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自己亲手抚育成人的、既骄傲又觉得尚有瑕疵的孩子。
“我就希望,”他的声音平静而通透,仿佛在对自己的一生,做著总结,“这本书记下的歷史里,韃子不是傻瓜,李定国这些人也不是天生就跟著我们走,朽明里也並非没有忠臣烈士,我们大顺也没有事事都正確,但就是这样跌跌撞撞地把很多事情做成了。”
“我希望它能真实一些,客观一些,好赖给后世子孙,留一些有用的参考。那我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说完这番话,他似乎耗尽了所有的精力。他缓缓地走到御座之上,重新坐下,將手中的书稿放在膝上,然后,缓缓地闭上了眼睛,靠在了宽大的椅背上,仿佛在极度的疲惫中,沉沉睡去了。
方助仁看著他那张在烛光下显得异常苍老和寧静的脸,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震撼。他悄悄地起身,想为这位操劳了一生的君主,盖上一件薄毯,然后就准备唤来內侍告退。
就在他走到近前时,听到御座之上的李来亨,用一种含糊不清的、仿佛梦囈般的、却又年轻了许多的声音,低声说了一句:
“外面……是什么时候了?”
方助仁的脚步,瞬间凝固在了原地。
而李来亨的意识,早已穿透了三十八年的漫长时光,越过了尸山血海,越过了金戈铁马,瞬间回到了那个改变了他一生命运的起点——永昌元年的那个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