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9章 西行 1  明末:大顺不转进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上一页 目录 下一章

最新网址:m.92yanqing.com

帐內气氛顿时一肃。

“第二,关於记功。”李来亨话锋一转,“以往军中,多以斩获首级多少论功。此法虽能激励士卒用命,但也弊端丛生。往往导致士卒只顾爭抢人头,不听號令,打乱阵型;更有人杀良冒功,败坏军纪。且只重杀敌,不重守御、不重完成军令,遇到硬仗苦战,便无人愿意承担。”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眾人:“我意,自今而后,我部记功,当以克成所指军务之优劣为首,斩获级数次之。譬如,斥候探得紧要敌情,守垒者击退贼寇数番狂攻,纵无一斩获,其功亦巨!反之,纵然级功累累,然若貽误战机,或未达首要之务,则功不抵过!诸位以为如何?”

此言一出,帐內顿时议论纷纷。

郑百川率先朗声反对:“都尉!末將以为此议大为不妥!自古赏功必以首级,方能激励三军!若骤改旧章,弟兄们失了指望,谁还肯效死向前?”其麾下那名部总亦隨之附和。

出乎李来亨意料,韩忠平拧眉沉思片刻,瓮声道:“少將军所虑,確有道理。俺老韩也见多了为抢颗人头,把自家阵势搅得稀烂的蠢材。然郑掌旅所言亦是在理,这老章程行之有年,骤然更易,怕是弟兄们一时难以適应。”

陈国虎与孙有福交换个眼色,陈国虎粗声道:“只要赏罚公道,章程明白,咋记功俺都没话说!”孙有福亦点头称是,二人择了个稳妥说法。

新加入的杨大力则显得有些犹豫,他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没有发表明確意见,显然还在观察和適应。崔世璋依旧沉默,似乎打定主意不对这个敏感话题发表意见。

李来亨见状,知道此事急不得,便道:“既如此,此事暂且议下。目前,我部记功,仍以首级为主,但完成军令、坚守岗位者,亦当记功,且功劳不逊於斩將夺旗!但有一条,杀良冒功、谎报军情者,一经查实,严惩不贷!”

这算是一个折中的方案,既安抚了习惯旧制的军官,也为后续改革留下了口子。待到会议到了尾声,李来亨站起身,目光炯炯地看著帐內眾人:“今日召大家所议之事已经明了,我还有几句话要说。诸位!我等虽出身各异,经歷不同,但皆是为求一条生路,在这乱世之中搏一个前程!今韃虏铁骑窥伺於后,我等若內部再生嫌隙,自乱阵脚,则全营皆有覆灭之祸!唯有戮力同心,方能全师而还,退入山西。我李来亨在此立誓:但有一息尚存,必与诸君同生共死!亦望诸君能信某助某,然倘有人心怀异志,休怪李某军法无情!”

“吾等誓死效命,愿隨都尉!”眾將纷纷起身应诺。

———————————

大军改道南行后,转到真定经井陘入晋,路上大概要花七到十天左右。好在之前军议中明確了各部职责,使得李来亨在行军途中不必为诸多杂事分心,得以专心做些他想干的事情。

白日行军,但凡稍有喘息之机,李来亨便一头扎进他视若珍宝的那几部兵书中,尤其是戚继光的《纪效新书》。他將方助仁带在身边,这年轻秀才虽於武艺一途全然不通,然断文识句却是正经的科举出身。李来亨便自行艰难句读,一面令方助仁从旁协助,標註停顿,析分段落,將那詰屈聱牙的古文尽力以浅白言语疏解通透。遇有关键章节,如选兵、编伍、操练、军法等,李来亨更亲自动笔,於粗糙麻纸之上逐字誊录,反覆研习体味。

方助仁心中却是暗暗称奇。这位年轻的都尉,在处理军务、制定规章(比如那套新奇的会议记录之法)时,条理清晰,手段老练,儼然是个精通文牘的干吏。可偏偏在阅读这些基础典籍时,对句读断文却显得颇为生疏,时常需要自己从旁协助。这种奇特的矛盾感,让方助仁对李来亨的才能,愈发感到好奇和敬畏。

李来亨对《纪效新书》的研读,可谓是废寢忘食。旬日之內,他硬是啃下了从开篇的《束伍选哨总篇》到第七篇《行营野营军令禁约保固篇》的大部分內容。与他最初想像中这本书应该重点阐述各类实战阵法、与作战技巧不同,《纪效新书》更像是一部细致入微的军队建设与管理指南。从如何挑选合格的兵员、如何科学地编组队伍、如何制定严明的军纪条令,到行军扎营的具体规范、指挥军队所需的旗鼓金號,乃至士兵日常的饮食起居、奖惩抚恤,戚少保几乎是手把手地在教授如何从无到有,打造一支令行禁止、战力强悍的军队。这些內容,对於急於提升部队战斗力和凝聚力的李来亨而言,確实让他受益匪浅。事实上,这也是戚帅最敏锐的一点,在兵器冷热交替的时代,军事科技与技巧会隨著时代的变化而变化,但治军的思路却有相通之处。

当然,纸上得来终觉浅。李来亨深知,这些书本上的知识,必须与实际经验相结合,才能真正发挥作用。於是,他一有机会,便虚心向营中的那些“专业人士”请教。

一日傍晚,大军在一处河谷旁扎下营寨。李来亨巡视完各处哨位,见崔世璋正在营地边缘仔细检查著一段新修的拒马,便走了过去。

“崔部总,”李来亨在他身旁坐下,开门见山道,“我今日研读兵书,其中关於行军扎营的纪律条令,颇有感触。想向崔部总请教一二。”

崔世璋略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点点头:“都尉请讲。”

李来亨便將书中一些细节娓娓道来:“我所看书中言及,扎营时,取水、买菜、樵採、甚至如厕,都需在指定號令下统一行动,违者依军法处罚。若是在敌不知晓之处扎野营,日落之后便要熄灭一切明火,不许燃烧柴草,以防烟火暴露行踪,招来夜袭。若与敌军对峙,则需在营外约莫二十步处,每队点燃一堆篝火,彻夜不熄,既可警戒敌情,又能避免火光靠近己方营寨,使我军暴露於明处,被暗处之敌窥伺……”

他说到此处,崔世璋的眼神明显亮了起来,打断道:“都尉所言,莫非是戚少保的《纪效新书》?”李来亨点头称是。

崔世璋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笑容,既有讚许,也有一丝苦涩:“都尉好学不倦,令人敬佩。不瞒都尉,戚少保这本《纪效新书》,在……在偽明边军的將领之中,几乎是人手一册,各级將领也都曾奉命研习,我也曾看过几卷。书中的练兵之法、治军之道,人人皆知其精妙绝伦。”言罢,便就扎营细则,与李来亨探討起来。

略议扎营之事后,他话锋陡转,嘆道:“戚帅兵法妙则妙矣,只是……知易行难啊!便说这书中对士兵的奖惩,以火器兵为例,要求八十步內试射,三中一为合格,三中二便当奖赏。听著简单,可实际上呢?偽明军中,一则平日操练所耗火药铅弹,朝廷吝於拨给,將士们难得放开手脚操练;二则,便是真打出了好成绩,那赏银也往往被层层剋扣,我在军中多年,因演武而受赏的百不余一。如此一来,便是学了戚少保的法子,也多是流於皮相,做个样子罢了。”

李来亨默然,崔世璋所言,正是明末军队积弊之所在。

两人就此进一步聊到军功奖惩制度。崔世璋压低了声音道:“都尉前日军议时提出,不完全以首级论功,某其实是赞同的。《纪效新书》中也言额及,若任由士卒爭抢首级,则战场混乱,功劳难辨,甚至有夸大战功、杀良冒功之弊。戚少保主张,应由专门的亲兵负责割取首级,再按各部职责贡献统一分配赏银。只是……唉,对大多数偽明军士卒而言,正餉常年拖欠,唯有这斩首的赏格,能指望儘快到手,填补家用。若是不以此计功,恐怕不等韃子打来,军中便要先譁变了。”

李来亨对崔世璋熟悉这些军事知识,並能结合实际提出自己的见解,倒是颇有些意外和讚赏。二人又交谈数句后,他索性对崔世璋问起另外一个他十分关心的问题:“依崔部总之见,那建州韃子,其军制战法,究竟强在何处?”

崔世璋眼中闪过一丝刻骨的恨意,隨即又被深深的忌惮所取代:“若单论兵卒个人之悍勇技击,虏骑未必强过偽明军中锐卒几许。然其强处在於:一者,號令严整,军法酷烈,上下一体,如臂使指,临阵之际,常较偽明军更为坚忍,罕有溃乱。二者,虏骑自幼驰骋鞍马,嫻熟弓矢,骑射之精远胜我等多以步卒为主之军,往来驰突,机动力迥异。三者…”他语声一顿,容色沉凝,“东虏极善用间!自万历末老奴为祸辽东,我军…偽明军多少关隘堡寨,皆败於细作內应、叛將献门!都尉,恕某直言,《纪效新书》所载之腰牌符验制度,务必严苛施行!营盘出入,盘詰查问,万不可有半分疏怠,以防虏谍渗入!”说到最后,他语气中的“我军”不自觉地滑出,隨即又猛地改口。

李来亨並未在意其称谓细节,却是对崔世璋致谢道:“和崔部总交流一番,当真受益匪浅。”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上一页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