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目光转向城內，“那九十北玄卫，当如何处置？”

这话问得巧妙，既给了张宗昌面子，承认了四柱国的地位，又將皮球踢了回去。

你张家既然说自己不会造反，那眼前这烂摊子，你总得收拾。

云天穆此时也终於开口，声音平淡：“郡守乃朝廷四品大员，惨死於任上，若不查明真相、严惩凶手，恐天下譁然，朝廷威信扫地。张帅，纵是四柱国————也需给陛下、给天下一个说法。”

他將“陛下”和“天下”抬了出来，既是施压，也是將此事彻底定性。

不再是江州一地的衝突，而是关乎朝廷体统、帝王威严的大事！

张宗昌目光扫过姬承运与云天穆，声音斩钉截铁，响彻夜空：“自请北玄卫江州所部，即日撤防，北归幽州大营修整！

一应防务，暂交江州府衙接管。

待朝廷查明真相，陛下明旨下达，再定行止！”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自请撤防？！

姬承运眼中精光爆闪，瞬间明白了张宗昌的意图。

这是以退为进，更是顺水推舟！

云天穆脸色微微一变，隨即恢復平静，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果然如此”

的冷芒。

白岁安心中瞭然。

【来了————张宗昌果然顺势而为！

云家费尽心机製造乱局，不就是为了逼北玄卫离开江州吗？

张宗昌便如你所愿，主动撤离！

这不仅堵住了天下悠悠之口。

北玄卫都自请撤走了，还谈何“入主江州”？

更是將了一军：北玄卫一走，江州防务空虚，若再出乱子，就是你云家无能！】

【更重要的是————在这灵机復甦的大势面前，云家想要北玄卫调离江州，北玄卫何尝不想调回幽州，集中力量，应对变局呢？】

【云家只是给了这个理由————虽然手段狠辣，屠戮郡守，不惜让江州流血。

】

【但这反而————给白家带来了最深层的危机。】

白岁安的心，缓缓沉了下去。

场中，姬承运沉默数息，缓缓頷首：“张帅深明大义，顾全大局。北玄卫驻防江州多年，劳苦功高，如今局势诡譎，暂回幽州修整，確为稳妥之策。本王会即刻奏明陛下，陈明利害。”

云天穆亦沉声道：“云梦卫定当恪尽职守，护持江州安寧。待新任郡守到任，再行交割防务。”

三言两语间，一场足以震动朝野的“谋逆疑云”，竟化作了“防务交接”的寻常事宜。

但所有人都知道，江州的格局，从今夜起，彻底变了。

“既如此，”张宗昌不再多言，转向姬承运，“便请王爷主持善后。本王需亲自处置那九十名被控將士，安抚军心，整顿撤离事宜。”

姬承运点头：“张帅请便。”

张宗昌身形一动，掠入城內火光之中。

一场惊心动魄的宗师博弈，看似尘埃落定。

但白岁安知道，白家的危机————才刚刚开始。

“白百户。”

张泽不知何时走了过来。

他已將张恆交由亲卫送回营中医治，此刻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恢復了往日的沉静。

他走到白玄礼面前，目光复杂。

“將军。”白玄礼行礼。

张泽看著他，又看了看白岁安，沉默片刻，缓缓道：“北玄卫————不日將奉帅令，撤回幽州。”

白玄礼身体一僵。

白岁安面色平静，早有预料。

“你是北玄卫的百户，更是我麾下將领。”张泽声音低沉，“按军律，你当隨军北归。但————”

他顿了顿，看向白岁安：“白掌柜於我有救子之恩，於北玄卫有援手之义。今夜之后，云家势必视白家为眼中钉。北玄卫一旦撤离，白家在北莽————恐难立足。”

白岁安静静听著，没有说话。

张泽深吸一口气，仿佛做出了某个决定：“白掌柜，玄礼。我给你们一个选择。”

“北玄卫北归之前，尚有月余时间整顿、撤离。这段时间，你们可仔细思量“”

。

“若愿隨军前往幽州，我可保举玄礼进入北玄卫核心，白家亦可举族迁至幽州，受张家庇护。虽不能大富大贵，但保全家族，安居乐业，不难。”

“若想留在北莽————”张泽目光变得凝重，“则需早做打算。云家势大，千年根基，掌控一州之地。失去北玄卫制衡，其手段恐怕不会像今夜这般含蓄”。”

他將选择权，交还给了白家父子。

白玄礼猛地看向父亲，眼中闪过挣扎、焦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甘。

夜色更深，火光渐熄，但空气中的压抑却丝毫未减。

白岁安迎上张泽的目光，又看了一眼身旁眼神挣扎的儿子，缓缓开口：“將军厚意，白家铭感五內。此事关係重大，请容我等————仔细斟酌。”

张泽点头：“理应如此。北玄卫撤离之前，给我答覆即可。”

他不再多言，转身离去，背影在渐明的天光中，显得有些沉重。

白玄礼看向父亲，欲言又止。

白岁安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投向东方天际。

那里，晨曦微露，但浓厚的乌云依旧盘踞，预示著即將到来的风雨。

【四柱国才是大胤？】

他在心中默念这句话，眼底深处，一丝被深深掩藏的、源於前世记忆的淡漠与疏离悄然掠过。

【我见过更辽阔的世界，知晓更浩瀚的可能。王朝霸业，世家权柄，在真正的天地大势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但————现在的白家，还没有资格说这话。】

【先活下去。在这风雨欲来的江州，在这灵机復甦的天下————活下去，然后，抓住每一个变强的机会。】

天，快亮了。

迁幽州，还是留北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