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3章 寸进 朱雀鸣
“是那些道貌岸然之辈,表面仁义道德,背地里男盗女娼,只因我魔族出身,便觉我可欺可辱,可隨意採擷。我杀他们,是自保,是雪耻,是替天行道。”
她越说越激愤,胸膛剧烈起伏:“我朝云行事,敢作敢当,杀过的人,我从不否认,但我所杀,皆是该杀之人,皆是卑劣之徒。你们天庭,你们正道,可曾给过我申辩的机会?可曾问过一句缘由?”
“只因我是魔族,便是魔女魔头,所以我便天生有罪,合该引颈就戮。这便是你盪魔天尊的『天道』?”
声声质问,如杜鹃啼血,带著千百万年累积的委屈与不甘,在这小小的院落中迴荡。
真武大帝依旧端坐石凳,听著朝云激动的控诉,脸上古井无波,唯有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眸,静静注视著暮云——也就是朝云本体。
片刻沉寂后,真武缓缓开口,“即便你所杀皆有缘由,情有可原。即便此三人潜藏未曾为恶,可暂放一马……”
他话锋一转,目光骤然变得锐利如剑,“但你身为魔族圣女,执念於復活上古魔祖罗睺,此乃动摇三界根基之大逆。单凭此心此志,便已罪不容诛。”
此言一出,院中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朝云脸色瞬间变得更加苍白,嘴唇微动,想要辩解,但此事確是她心中执念,亦是魔族遗民延续的希望所系,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
就在此时,洪浩上前半步,挡在了朝云身前些许。
他迎著真武目光,不闪不避,“大帝明鑑,此事晚辈略知一二。朝云姑娘欲復活罗睺之说,依晚辈之见,从头至尾,恐怕就是一个持续了千万年的骗局……”
洪浩不疾不徐,將自己在密窟中的见闻讲了一回。
隨著他讲完话音落下,院中再次陷入寂静。所有人目光都聚集真武大帝,似是等待他的裁决。
真武沉默不言,手指在石桌边缘无意识地轻轻敲击,发出极轻微却震慑眾人神魂的篤篤之声。
终於,真武停下了敲击的手指,目光重新落在洪浩脸上,那目光中的锐利似乎缓和些许。
“你倒是能言善辩,心思也细。” 他缓缓道,听不出喜怒,“照你所言,她之罪,在於其心,而其行未遂,且系受骗;此三人之过,在於其根,而其跡为善。”
他缓缓站起身。隨著他这个简单的动作,整个后院那令人窒息的沉重压力,如同潮水般悄然退去。墙角修竹的叶子恢復了轻摇,鱼缸中的红鲤也重新开始游动。
他看了一眼地上如蒙大赦,几乎虚脱的田文远三人。
“此三人,潜伏千年而未为恶,反有善功,其行可悯,其心可察。本座今日姑且记下,以观后效。”
这话,算是放过了田文远等人。
“至於你,” 他目光落在朝云脸上,那目光不再惊心动魄,却依旧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心存妄念,虽系受骗,亦不可不诫。更兼杀伐过重,因果缠身。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朝云心头一紧,却听真武继续道:“本座罚你,禁闭幽思,於北冥海眼镇魔渊下,面壁思过一千载。其间需以自身法力,洗炼魔气,化解戾气,偿过往杀业。”
“一千载后,若魔气尽消,戾气化尽,因果了结,方可重获自由。你可接受?”
最后问话,似是商量,但语气间的决断,已然表明这是板上钉钉的最终处置,並无討价还价的余地。
讲真,以他的身份,在这里听洪浩叨叨叨了许久,最后还给出一个未诛一人的裁决,已算得是极好的结果。换做別人免不了要感恩戴德,满心欢喜。
一千年虽长,但朝云这等修为,捱一捱也就过去了,反正也不是头一回。
朝云听得脸色瞬间又白了几分。那地方她虽未去过,但凶名在外,乃是镇压三界重犯的绝地,其中苦寒孤寂一想便知。更何况还要以自身法力洗炼魔气,化解戾气,这无异於日夜承受刮骨剜心之痛一千年。
然而这已是这位盪魔天尊法外开恩的结果。比起形神俱灭,已是生路。况且真武大帝亲自裁定,金口玉言,岂有她討价还价的余地?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便要敛衽行礼,开口应下这千年之罚。
“慢著!”
眾人愕然望去,只见洪浩再次向前一步,这次是完完全全挡在了朝云身前,直面真武大帝。
换做別人须感恩戴德,可洪浩却不是別人。
“大帝,” 洪浩对著真武拱手,语气依旧恭敬,但话里的意思却让所有人头皮发麻,“晚辈以为,此罚……不妥。”
不妥?
田文远三人几乎要晕厥过去,主上能得千年刑期已是天幸,这位洪公子怎么还……还嫌罚得轻了?不对,看这架势,是嫌罚了?
朝云也愣住了,痴呆看著洪浩背影。她实在是想不通,这个看似普通的男子与她相识不过月余,却已经数次站出来护她周全,到底图个啥?
若讲贪图她身子,她身子在暮云那边,暮云与他多年知己,他本就唾手可得,无须在此做戏搏恩……再讲,谁个猪油蒙心敢在真武面前做戏?当真是嫌命长么?
“哦?” 真武的声音依旧平淡,但院落中的温度似乎骤降了几分,墙角那几竿刚刚恢復摇曳的修竹,叶片再次凝滯不动,“你有异议?”
“是,晚辈有异议。” 洪浩回答乾脆利落,“晚辈以为,朝云姑娘,並无过错,不该受罚。”
“为何?”
“晚辈认为,朝云姑娘为自保,为雪耻而杀人,杀的是该杀之人,无过。受骗於魔祖宿命骗局,心生执念,是可怜,亦是无过。她唯一的过犯,或只是生而为魔,且有一副绝世容貌。但这,是她的错吗?”
洪浩最后一句反问,鏗鏘有力,掷地有声。
这便是他凡俗之道的体现——不看身份地位法力,只看谁有理没理。
“依你之言,” 真武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砸在青石板上,“本座罚她,是罚错了?是本座不辨是非,强加罪责?”
“正是。” 洪浩拱手,腰板依旧挺得笔直,“大帝的处罚,看似公允,实则……更像是在维护某种……嗯,面子。或者讲是天庭所谓正道威严。所以无论如何,必须受到惩罚,以儆效尤,以全天威。至於她是否真的有错,是否情有可原,反在其次了。”
这话已经是实实在在打脸了,打真武大帝的脸。
“放肆!”
真武一声蕴含著莫大怒意的冷哼,隨著他心念微动,周身那沉寂如古潭的剑意,猛然盪开一丝。
“鏘——”
一声清越如龙吟的剑鸣,並非来自他身侧的古朴长剑,而是源自这方天地,源自每一缕空气,每一粒微尘,像是有无数柄无形的利剑同时出鞘。
田文远三人闷哼一声,齐齐喷出一口鲜血,脸色惨白如纸,跪伏在地的身体剧烈颤抖,几乎要被这股无形的剑意压垮碾碎。
朝云和暮云也是娇躯剧震,脸色发白,各自运起法力抵抗,才勉强站稳,但护体灵光在那一丝盪开的剑意面前,如同纸糊一般摇曳不定。
海棠嚇得惊叫一声,紧紧抱住洪浩的腿,小脸煞白。
唯有洪浩。
他依旧站在那里,挡在朝云身前,直面著那仿佛能撕裂神魂,斩灭万物的恐怖剑意。他没有任何修为,体內空空如也,但就在那剑意及体的瞬间,他周身自然而然地瀰漫开一股难以言喻的“意”。
那不是法力,不是灵气,而是一种更加本质,更加贴近“道理”本身的气息。
像是街坊邻居评理时占住了脚的公道,像是市井小民面对不公时梗著脖子的倔强,像是千万年来无数凡人面对天灾人祸、强权压迫时,心底那份最朴素的、对“理”的坚持,对“不该如此”的吶喊。
这股“意”无形无质,却坚韧无比。它不能攻击,不能防御,但它就那么存在著,围绕著洪浩,让他在这足以让金仙色变的恐怖剑意压迫下,依旧挺直了脊樑,目光清澈而坚定地看著真武。
他没有被压垮,甚至没有被逼退半步。
真武眼中终於掠过一丝明显的讶异。
他自然知晓洪浩毫无修为,但这股奇特的“意”,竟能在他盪开的一丝剑意下安然无恙。这绝非寻常,此子所悟之道,竟有如此特性。
“小子” 真武的声音不復之前平淡,如同北冥寒冰,“本座念你凡俗之身,能有此见解,已是难得。但天道威严,岂容轻侮。本座之裁断,自有法度。上回给过你面子,须懂適可而止,莫要得寸进尺。”
然而洪浩並不领情,眼见与真武讲不通道理,市井巷陌,下里巴人的脾性便显露出来。
“啊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