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筹建新军 青衫扶苍
尹纬诵读至赏罚条例毕,將手中麻纸捲轴稍敛,转向王曜及眾人道:
“以上乃募兵、编伍、操练、粮械等细则。至於新军之根本立意、仿效之典范,章程中虽有述及,然皆出自桓郡尉亲笔所论。此中深意,非执笔者亲阐,恐难尽其精髓。”
言罢,目视桓彦。
桓彦会意,起身向王曜及堂中诸人抱拳一礼,沉静开口:
“府君,诸位。適才尹主簿所诵章程条目,乃彦与尹主簿、杨县令连日核算之果。然建军之魂,在『为何而建』、『效法何人』。请容彦略陈鄙见。”
他步至堂中,目光扫过眾人,声音渐趋沉凝,如铁石相叩:
“《孙子》开篇即言:『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此非虚言。自永嘉丧乱,神州陆沉,胡骑纵横於北,坞堡林立於南,凡八十余载矣。其间称名將者,不可胜数,然细察其治军之道、成败之由,足为后世鉴。”
“首论勇战之將,以冉閔为最。”
桓彦眸中似有烽火闪过:
“其人悍勇绝伦,麾下多百战锐士,冲阵斩將,有项籍鉅鹿之概。其战法,重突击,尚血气,每战必身先士卒,挥戟直贯敌阵。廉台之战,十盪十决,慕容燕军为之夺气。然其弊亦显:重个人武勇,轻整体协统;士卒感其悍猛而效死,却少严整之阵法、层级之號令。故其势如狂飆,来则天崩地裂,去则亦烟消云散。一旦中军受挫,则全军易溃。此等军队,类乎项羽,可逞威於一时,难为持重之基业。”
堂中静默,耿毅、郭邈等行伍出身者,皆面露思索,微微頷首。
“次论御眾之將。”
桓彦续道:“慕容恪、慕容垂昆仲,及晋之桓温,可为代表。此数公,皆善抚士卒,能得人死力。慕容垂当年奔秦,麾下亲族旧部誓死相隨;桓温北征,三军感念其恩,愿为效命。其治军,重情义,讲恩信,將帅与士卒同甘苦,颇有汉李广遗风。如此结成之军,凝聚力极强,临阵常能戮力同心。”
他话锋一转:“然此道倚重主將个人魅惑过甚。慕容恪死,慕容垂奔秦,燕军遂暮,燕国遂亡;及桓温既薨,荆楚之兵亦惰矣,前者襄阳之役,桓冲坐拥十万大军,却未敢驰援。此正谓『將存则军聚,將歿则军散』,难以传承,不可为国之常器也。”
毛秋晴听到此处,眉梢微动,似有所感。
桓彦语气转肃,朗声道:
“故以上二者,虽曾叱吒风云,然或失之於暴烈无根,或失之於繫於一人,皆非我辈今日当效之『王者之师』。”
他停顿片刻,让此言沉淀,继而眼中绽出锐利光芒.。
“然则何谓『王者之师』?彦以为,当溯诸葛武侯治蜀、魏文侯立魏武卒之古制!”
“昔诸葛武侯,以益州一隅之地,抗曹魏中原之眾。其兵何以能数出祁山,使司马懿畏蜀如虎?”
桓彦自问自答,声调渐高:
“不在兵眾,而在『精』;不在將勇,而在『制』!武侯定“八阵”之法,教战习斗,法令明,赏罚信,士卒止如山,进退如风。更重器械之利,损益连弩,木牛流马,以补国力之短。其军也,將可更易,而阵制不废;帅可轮替,而战力不减。此乃以制度建军,以体系成军!”
“再观战国魏之武卒。”
他继续阐述,如数家珍:
“魏文侯用吴起,建武卒之制。其法至严:
卒必能衣三属之甲,操十二石之弩,负矢五十支,置戈其上,冠胄带剑,贏三日之粮,日中而趋百里。中试则復其户,利其田宅。如此遴选操练,配以精甲利兵,方成『与秦大战七十二,全胜六十四』之赫赫威名。其要诀,亦在『精炼』与『厚养』相结合,铸就职业劲旅。”
桓彦环视眾人,最终目光落回王曜身上,拱手深揖:
“府君,综览古今,可知强军之道,其要在四:
训之严、械之利、令之明、心之齐。兵贵精,不贵多;制贵恆,不贵变。今我成皋、巩县,地非广,民非稠,財非丰。若仿效流俗,贪慕数量,仓促募集成千上万乌合之眾,不过徒耗粮秣,增添累赘,临敌必溃,適足为害。”
他直起身,语气斩钉截铁:
“故卑职斗胆建言:
首期募兵,止於两千之数,合现有堪战县兵一千三百,全军共三千三百人。然此两千新卒,须仿武侯、武卒遗意,按精兵之制锤炼!期以一年,务使人知战阵,卒习技击,伍有协同,队能抗锐。更须择驍健晓骑者,练骑兵二百,为全军耳目爪牙,驰骋平原,哨探遮蔽。”
说到此处,桓彦侧身,手指北墙舆图上成皋城东一处標记:
“再者,成皋城东五里处之虎牢关,此关北临黄河,南接嵩岳,为魏晋锁钥,天下雄隘。虽经岁月,墙垣倾颓,然根基厚重,山势依旧。若能动用民力,加以重修,屯以精兵,则西可屏障洛阳肘腋,东足震慑滎阳不臣,北控大河津渡,南扼嵩麓孔道。得一关而制四方,诚乃天赐之形胜!关城与成皋、巩县二城互为表里,则我河南防务,可谓固若金汤矣!”
一番论述,引经据典,剖析透彻,目標明晰。
堂中眾人,无论文武,皆被其气象所摄。
王曜听罢,良久不语,指节在案沿轻叩,眼中光华流转。
终於,他慨然长嘆:
“善哉!士彦之论,如拨云雾而见青天!乱世名將风采各异,然唯有立制度、求精锐,方可图长远。便以此『精兵』之策为圭臬,三千三百人,务求炼成钢甲铁拳!飞豹、余蔚之辈,纵有万卒,若皆乌合,何足道哉!”
话音落,堂中久久无声。
窗外的天光渐渐西斜,將眾人的影子拉长,投在青砖地上。
耿毅、郭邈、李成、李虎四人呼吸粗重,眼中满是炽热。
他们都是行伍出身,自然听得懂这番谋划的分量。
毛秋晴垂眸思索,右手食指在膝上轻轻划著名,似在推演什么。
杨暉却终於忍不住,起身拱手:
“府君,桓郡尉所谋,確是良策。然……恕下官直言,以目下成皋、巩县財力,恐难支撑。”
他转向桓彦,语气恭敬,话却尖锐:
“郡尉要两千卒皆披铁甲。一套铁甲,连头盔、顿项、披膊、身甲、腿裙,需熟铁三十斤,工价约一千八百文。两千套便是三百六十万文,折合三千六百贯。这还不算矛、盾、弓、矢、刀等兵刃。更兼骑兵一卒需战马一匹,马甲一副,马槊、骑弓、撒袋俱全。一骑所费,可抵十步卒。二百骑,又是数千贯开销。虎牢关重修,更是个无底洞……”
他顿了顿,见王曜神色平静,才继续道:
“去岁成皋、巩县两县岁入,折钱约一万二千贯。今春渡口、铁官、瓷窑虽渐有起色,然商税增收,至多不过三成。府君还要减赋安民,抚恤流人,兴修水利,开设县学……诸般开支,已是捉襟见肘。若再骤添此等巨耗,只怕……只怕库廩立空,民生凋敝啊。”
这番话如冷水泼下。
耿毅等人眼中的炽热稍褪,露出迟疑之色。
桓彦却面色不变,待杨暉说完,才缓缓起身。
“杨县令所虑,彦岂不知?”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沉凝:
“然杨县令可曾想过,若不捨得眼前钱財,他日贼寇临城,涂炭的便是百姓性命,焚毁的便是辛苦经营的工坊、渡口,劫掠的便是库中积蓄。到那时,损失的又何止万千?”
杨暉张了张嘴,桓彦已继续道:
“至於財力……彦有三策。其一,铁甲不必一次配齐。可先打制三百套,优先装备考核优等者。其余士卒,暂用皮甲、札甲替代。待日后財力渐丰,再逐批换装。其二,骑兵亦不必一次成军。现有战马约两百匹,可先练百骑,为斥候、游奕之用。其三,虎牢关重修,可分三期:首期只修关墙、敌楼,耗资约千贯;二期增筑瓮城、马面,约需两千贯;三期完善壕堑、弩台,可视財力徐徐图之。”
他看向王曜,抱拳躬身:
“府君,治军如治病,当用猛药。今滎阳余蔚,拥兵上万,虎视眈眈;飞豹、卫驹残部,游弋在外,隨时或可发难。若我辈此时还錙銖必较,待刀兵加身,悔之晚矣。”
王曜沉默著。
手指在案沿轻轻敲击,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堂中诸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窗外有归巢的寒鸦掠过,哑哑数声,更添寂静。
终於,王曜抬起眼。
他先看向杨暉,温声道:
“勤声所虑,乃是老成谋国之言。成皋、巩县能有今日局面,你居功至伟。日后县中钱粮调度,仍要你多多费心。”
杨暉心中一暖,躬身道:
“此下官分內之事。”
王曜又转向桓彦,目光灼灼:
“士彦之谋,深得我心。自永嘉以来,郡县兵多腐化,器械朽坏,操练废弛,遇贼则溃,遇民则暴。这般兵马,便是有十万,又何用之有?我要的,正是如武侯、魏武卒那般的精兵——令行禁止,械利甲坚,可当十倍之敌。”
他站起身,走到堂中:
“便依士彦之策:首期募兵两千,合现有县兵,共三千三百人。铁甲先制三百套,按操练考核优劣配发。骑兵暂练百骑,由毛县尉荐人统带。至於虎牢关重修之事……”
他顿了顿:“待明后天我亲去勘察,再定章程。”
桓彦眼中迸出光彩,深深一揖:
“府君明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