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近午时，日头渐烈。

大片的阳光透过房门和窗户，將这处閒置屋舍照得通明。

独孤遐叔似乎不像普通游魂那样惧怕阳光，颇为大胆的站在一块光斑当中，若不是面色发青，脚下没有影子，跟生人完全没有两样。

而他那直接承认罪行的行为，显然更加大胆。

也让屋內裴湛三人一时沉默，实在是这独孤遐叔给出的杀人动机，太过於奇诡了。

“等等，你说的是那五人，意图『轻薄』鬼槐娘子？”

赵昊愣了好久，也没想明白，“他们可是凡人，毫无修为在身，別说轻薄了，怕是只要靠近鬼槐，须臾便死吧，他们哪里来的胆子和能力？”

“你究竟是因何杀人，求財还是挟私，从实招来，莫要用这等无稽之谈来搪塞我们！”

“凡人？”

独孤遐叔冷笑一声，“所谓修士惯来高高在上，心中只有求仙问道，从来目无余子。便是你们镇魔司，眼中也只有和鬼王窟订立的契约，说什么巡查镇压诸般妖异灾变，其实不过是每日点卯，敷衍了事，何尝是真正將黎民百姓的安危祸福、身家性命放在心里？”

“你们可知道，这长安百坊那么多怪奇鬼魅是怎么来的？真是天地生成，鬼王点化的吗？你们可知道，长安有多少世家子弟依仗家世，收罗西域海外各般奇物、邪术、仪轨，为了玩乐用寻常百姓作为试验？你们可知道，这所谓的鬼魅究竟其中有多少是凡人生变？”

“甚至是死了化成了鬼魅，他们都不肯放过！”

赵昊欲言又止，却又只得沉默。

裴湛听出了几分端倪，接过话茬，“所以你是说，你妻子白氏是被那五人以某种邪术或者仪轨变成了鬼槐，而后，又意图利用邪术，侵犯白氏。这时间对不上吧？”

“前赴后继，將我妻变成鬼魅的和死的那五人，自然不是同一伙人，可又有什么不同呢？他们拥有同一个名字，世家子！”独孤遐叔依旧冷笑。

裴湛顿了一顿，继续问道：“那他们用的又是何等邪术？”

“几位镇魔司的贵人，你们可曾听过狒狒？”

“狒狒？”三人面面相覷。

片刻后，裴湛回道：“是山海经中所载，人面，长唇黑身，有毛反踵，见人则笑的狒狒？”

说到笑字的时候，裴湛心中一动，想起了那五具尸体嘴角掛著的诡异笑容。

“饮狒狒血，可以见鬼。”秦遐霽也补充了一句。

“见鬼不过是狒狒血的基础功效，那些世家子原本不过是为了寻求刺激，聚眾饮血，而后寻觅那些初死灵智尚且混沌的游魂，戏弄它们以为玩乐。后来，渐渐的就不满足於此，直到有人发现，在狒狒血中再加入某些奇物，就可以与鬼交合！”

独孤遐叔越说脸上冷笑越盛。

“嘶！”

裴湛三人齐齐倒吸一口凉气，好傢伙，想过这些世家子会玩，没想到这么会玩，这也行？

不过，裴湛旋即又摇头反问道：“还是不对，白氏既然已经化为鬼魅，哪怕这些世家子身怀诸多奇物，终究不是修士。白氏举手投足，让这些人死掉，不是轻而易举的吗？何必要你来出手？”

“因为我乃是她的夫君，二十年前我没有护住她，二十年后，我又岂能坐视还有人欺凌我妻！他们不是喜欢喝狒狒血吗？我就加点佐料，让他们喝个痛快！”

独孤遐叔整张脸都扭曲了起来，愤慨、快意、悔恨，挤满了全部空间。

话到此处，独孤遐叔的杀人动机和杀人手法，都已经清晰，可裴湛依旧眉头紧蹙，满怀的探寻。

“你方才说將白氏变成鬼魅的不是这五个人，那又是何人，还有你不是去蜀中投奔亲友了吗？又是怎么死的，如何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你是一直都藏身在崇贤坊吗？你是如何和那五个世家子弟牵扯上关係的？那天夜里你是从哪里逃走的？永安渠里可还有你的同伙？还有这具皮囊，你是从哪里得来的吗？这人也是你杀的吗？”

问题多的像连珠箭一样射向独孤遐叔，末了，裴湛踢了踢那具被秦霞霽自下而上洞穿的破烂尸体，目光灼灼。

“好了，好了。”

可不等独孤遐叔回答，赵昊急忙出声阻止。

他將裴湛拉到了角落，低声说道：“此事牵扯到世家子弟，我们何必深究，弄明白了也没有什么好处，反而容易惹得一身骚。既然独孤遐叔已经承认自己是凶手，我们將其交上去便可了。余下的，让山上去头疼，不是更好吗？”

裴湛看了看赵昊，又看了看秦霞霽，欲言又止。

“那只是个赶考途中为妖邪所害的可怜人罢了，我不过是借用了他的皮囊。我独孤遐叔，虽算不得什么好人，却也不会像那些世家子那般隨意屠戮普通人。”

独孤遐叔脸上的怒气已然渐渐平息，他用一种意味不明的目光看著裴湛，开口说道：“至於其他內情，听他的吧，少年郎，现在知道太多，对你这个新人来说，没什么好处。”

“若是有一天你修为足够高了，你自然能知晓一切，不过，只怕到时候，你已经不再关心了。”

裴湛轻嘆一声，终究是垂下了眼帘。

赵昊见状，急忙对著秦霞霽使了使眼色。

秦霞霽转身去了屋外，一只早就准备好的黑鹤，振翅飞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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