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西湖底 我,从一人之下开始流浪
意识像一团被狂风撕扯过的柳絮,飘忽不定,难以凝聚。
思绪是断线的,念头升起,还来不及捕捉,就消散在无形的虚空里。
连“思考”本身,都变成了一种极其奢侈且费力的事情。
曾经炁劲奔腾的经脉,如今如同被山洪彻底衝垮的沟渠,处处是断壁残垣,堵塞淤积。
在残存的意识里,这样的身体应该早就死了,可不知从哪来的一缕火焰,散发著微弱的生机,延续著这具枯朽的身体的生命。
他躺在那里,像一具被天地遗弃的残骸,掩藏在西湖寒冷的湖水之下。
一道极其微弱、却带著某种浩大光明意味的意念,如同穿过层层寒冰的阳光,悄无声息地触碰到了他那缕摇曳將熄的神魂。
那意念温和如旭日,却透著不容置疑的威严,像大日升起,將光明照向大地,不容拒绝。
“痴儿…痴儿…”
意念中带著一丝复杂的慨嘆,似有怜惜,又似有某种深藏的共鸣。
“见汝捨身取义,以微末之躯,撼泰岳之高,虽螳臂当车,其心…可怜,其志…可赞。”
沈辞即將涣散的神魂微微一颤,像被暖风吹动的灰烬。
这意念…是谁?
还有別的存在?
那意念並未直接回答他的疑惑,只是继续传递著信息,带著一种古老而庄重的韵律,仿佛在宣读某种箴言:
“天道不仁,视万物为芻狗;龙庭有序,然序亦有瑕。”
“吾亦曾见苍生泣血,心怀不忍,欲以微力挽天倾,却触天条,被贬凡尘,镇於这西湖水眼,受寒脉蚀骨之刑,悠悠千载…”
声音里带著一丝难以磨灭的沉鬱与不甘,但很快又转化为一种看似豁达的引导:
“今见汝步吾后尘,虽九死其犹未悔,不免心生戚戚——一念动,乃至分出一缕命元,护住汝心脉不绝,將汝残躯引至此地寒脉泉眼之上,藉此地冰寒之气暂镇汝身崩之厄。”
沈辞能感觉到,一股极其微弱、却浩大无方的温润气息,正从身下的湖底淤泥深处渗出,如同最纤细的丝线,勉强维繫著他心口一点微热不散。
这丝气息与他体內那股新生的、带著死寂意味的力量竟隱隱相合,减缓了身体的彻底崩溃。
那仙將的意念变得愈发温和,甚至带上一丝诱人的蛊惑:
“汝今肉身虽毁,然意志未泯,更得死生间一点真意,恰是破而后立之机。”
“吾被囚於此,岁月漫长,偶得一二玄功妙法,或正合汝此时之境…譬如《九转幽冥涅槃诀》,可借死气重塑道基;《太上忘情斩孽录》,能断尘缘以合天道…皆乃无上秘典。”
“汝可於此静修,待得功成,莫说恢復如初,便是超脱往昔,亦非难事。届时,天高海阔,昔日种种不公,何愁不得昭雪?那些视苍生如草芥之辈,合该…付出代价。”
话语冠冕堂皇,字句恳切,同仇敌愾,仿佛真是惜才的前辈,要引他走上一条更强大的復仇与救世之路。
那胸口一点命元的气息也隨之微微波动,似在等待他的渴求与接纳。
然而,沈辞沉寂的神魂,却並未如预期般涌起激动或仇恨。
短暂的沉默后,一道微弱、却异常清晰的意念,如同水底冒出的一个气泡,缓缓反馈回去,带著一种歷经劫难后的疲惫与清醒:
“代价…?”
“我劫官仓,扰秩序,救人…亦杀人。”
“所求不过数万饥民一线生机,所得…是力竭遭戮,身陷囹圄——此乃我选之路,功过皆由自取,谈不上昭雪,更无需…借前辈之手復仇。”
他的意念扫过自身焦烂的躯壳,扫过那缕维繫生机的仙元,最后“落”在身下这镇压仙將的西湖水眼。
“就如前辈您…触犯天条被镇於此,悠悠千载。”
“其间因果,恐亦非『心怀不忍』四字可尽概吧?世间万般果,皆有前因…强求不得,也…怨不得。”
意念平静,无悲无喜,却带著一股直面自身、不假外求的坦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