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玄黑的身影，如同亘古存在的冰山，缓缓地、带著一种冻结时空的韵律，转过身来。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凝固。琉璃维持著躬身的姿势，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投射而来的目光——那不是寻常的目光，而是两道凝若实质、蕴含著“寂灭”真意的剑意，冰冷、枯寂，仿佛能冻结血液，湮灭神魂，直接刮过她的灵台识海，刮过她那颗正在经歷无声风暴的“七彩琉璃心”。

没有言语，没有寒暄。这便是玄寂长老的“问道”。无声无息，却比任何雷霆喝问更具压迫，直指道心根本。他在以自身那已臻化境的寂灭剑意，验证她这半载红尘歷练的“成果”，检验她的剑心，是否依旧纯粹如初，是否被那万丈红尘蚀刻了稜角，沾染了尘埃。

琉璃周身冰心诀自发运转到极致，试图抵御这股源自同根同源、却远比她精纯浩瀚无数倍的剑意侵蚀。她的身躯微微紧绷，如同绷紧的弓弦，识海中仿佛有万千冰针穿刺，带来尖锐的刺痛与深入骨髓的寒意。这是她熟悉的感受，是剑阁弟子面对师尊检验时必然经歷的洗礼。她的理性，她过往十五年锤炼出的冰冷道基，在此刻本能地占据上风，驱使著她要將所有杂念、所有波动尽数压下，回归那古井无波的状態。

然而，就在她全力抗衡这外部冰寒剑意之时，內心深处，那新生的、脆弱的、充满了温暖色彩与复杂纹路的“认知域”，却如同受到刺激的含羞草，剧烈地收缩、颤抖，並迸发出强烈的、与之截然相反的记忆迴响。

是林晓月捧著热乎乎的糖炒栗子，烫得齜牙咧嘴却依旧笑著塞给她的画面，那栗子的焦香仿佛穿透了时空，与此刻冰冷的空气交织。

是梁砚星在静謐的夜里，平和地说出“心中有镜，映照过往而不染尘”时，那縈绕在他发梢的、温润如玉的乳白色星辉。

是后院那棵老槐树下，她笨拙地尝试“数息法”时，林晓月在一旁偷偷做鬼脸逗她笑的瞬间。

是西市喧囂的人潮中，那道平静却无比安心的身影，以及那句“她是我万象书肆的人”所带来的、前所未有的庇护感。

这些画面，这些感觉，如同冰封湖面下汹涌的暗流，与她竭力维持的冰冷外壳激烈衝突。试心玉映照出的她的身影，在极致的冰冷与细微的暖色涟漪之间剧烈闪烁、明灭不定，显示出她內心前所未有的挣扎与混乱。

玄寂长老那如同万载寒潭般的眸子，清晰地倒映著琉璃此刻的状態，倒映著那试心玉上混乱不堪的影像。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在观看一件出现瑕疵的器物。

良久，那足以冻结灵魂的寂灭剑意如同潮水般退去。但隨之而来的，並非缓和，而是比剑意更令人窒息的、纯粹的失望与冰冷。

他开口了，声音平直，没有任何起伏，却像是一把冰锥，直接凿开了琉璃竭力维持的防御：

“你身上，沾染了多余的红尘味道。”

这句话，不是询问，而是宣判。冰冷，篤定，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对“杂质”的绝对排斥。

“嗡——”

琉璃只觉得脑海中一声轰鸣，仿佛有什么东西碎裂了。师尊那洞悉一切的目光，似乎不仅看穿了她修为的进展，更直接穿透了她的皮囊，看到了她心中那些不该存在的、属於红尘的“顏色”与“温度”。那目光比之前的剑意更冷，带著一种將她从內到外彻底否定的寒意。

她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起来，不是害怕，而是一种被彻底看穿、无所遁形的颤慄。內心深处，那些温暖的记忆碎片如同受到召唤，更加汹涌地翻腾起来，试图对抗这外界的绝对冰冷。书肆温暖的灯火、林晓月灿烂的笑容、梁砚星平和的眼神与眼前师尊那毫无生气的冰冷麵孔、礪剑宫森然的寒意、以及周遭死寂的剑意，形成了天堂与地狱般的对比。一半是让她灵魂战慄的暖，一半是让她道基冻结的寒，她仿佛被撕裂在两极之间。

玄寂长老看著她那无法抑制的颤抖和眼中无法掩饰的挣扎与一丝他无法理解的、类似“眷恋”的波纹，那亘古不变的冰封面容上，终於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名为“失望”的裂痕。

他不再满足於外部的观测与剑意试探。

既然道心已染尘，剑意已不纯，那么，便需彻底清洗。而清洗的第一步，便是弄清楚，这“尘埃”究竟为何物，侵蚀到了何种程度。

他缓缓抬起了右手，食指与中指併拢，指尖縈绕著一缕深邃幽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与神识的寂灭剑意。他没有多余的动作，也没有询问，仿佛处理一件属於自己的物品般自然，那指尖便朝著琉璃的眉心祖窍，缓缓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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