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头，透过摇曳的梧桐叶缝隙望向那片被切割的蓝天，心里头一次对老爷子安排的这场“体验生活”產生了某种荒谬的预感。这体验，似乎要超出预期了。

接下来的校园生活，白乘试图將系统的存在拋诸脑后，继续执行他“低调混日子”的原定计划。上课点到，练习敷衍，儘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然而，那名为“身临其境”的被动技能，就像一个不受他主观意志控制的灵敏雷达，时刻將周围环境的细微信息与人物情绪放大后塞进他的感知里。

表演基础课上，老师布置观察生活练习，要求模仿特定职业。白乘被分到“深夜烧烤摊老板”。他原本只想隨便找个路边摊看几分钟应付了事，可当他站在那个烟雾繚绕、充斥著孜然和炭火气息的摊位前，被动技能自然运转。

那位中年老板被烟火熏得微眯的双眼，脖子上搭著的泛黄毛巾，熟练翻动肉串时手臂肌肉的韵律，接过零钱时指尖沾染的油污，以及面对醉醺醺顾客时脸上那抹无奈又带著点討好、疲惫深处藏著一丝为家庭奔波的坚韧……大量的细节如同潮水般涌入白乘的脑海，甚至引动了他一丝难以言喻的共鸣。

回去后的小品展示，他几乎没怎么刻意“表演”，只是將感受到的那份复杂状態復现出来。没有夸张的台词和动作，只有沉默的烤串、擦汗、收钱，偶尔抬眼看向“顾客”时，眼神里內容复杂。

片段结束，教室里安静了几秒，指导老师，一位以严格著称的老教授，推了推眼镜，盯著白乘看了半晌，最后轻轻嘆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白乘，你这孩子……有慧根，是块璞玉。就是这状態，有点过於……沉进去了，注意调节。”

白乘心里唯有苦笑。慧根？璞玉？他只想当块普通的石头，安稳度过四年。这该死的系统，简直是在把他往“优秀学员”的路上猛推，与他的初衷背道而驰。

大二那年，他被一位关係还不错的学长，也是校內小有名气的才子导演，软磨硬泡拉去救场，参演其毕业作品——一部名为《哑光》的小成本文艺片。一个在城市改造中，守著祖传老理髮馆直至拆迁最后一刻的沉默青年。

为了儘快完成任务，白乘对著那寥寥几页剧本，第一次尝试主动、全力开启了“身临其境”。技能发动的那一刻，片场的嘈杂人声、打光板的反光、导演的指令仿佛瞬间被拉远、模糊。他仿佛真的置身於那条即將被铲为平地的老旧胡同，鼻腔里是潮湿的霉味、廉价髮胶的化学香气和老式推剪上的铁锈味混合的独特气息。指尖触摸到理髮椅冰凉的皮革，上面布满细微的裂痕。他看著窗外“拆”字的红色圆圈，一种不属於白乘本人的、沉重的，混杂著对往昔记忆的眷恋与对不可抗拒时代洪流的茫然无措，如同实质般攥紧了他的心臟。

那几场戏，他几乎没有任何台词，大部分时间只是静静地坐在椅子上，或默默擦拭著那些即將被废弃的理髮工具。镜头捕捉到的，是他放空的眼眸里倒映著窗外施工的尘埃，是他微微颤抖的指尖，是他背影中透出的那股与年龄不符的苍凉与固执。

片子拍完，白乘立刻切断了与角色的情感连接，將这段经歷打包封存，继续回归他低调的校园生活，几乎忘了这回事。

然而，《哑光》这部名不见经传的学生作品，却因其独特的视角和沉静有力的影像风格，意外地入选了某个颇具分量的国际a类电影节主竞赛单元，並最终爆出最大冷门——饰演沉默理髮店青年的白乘，击败了多位国际知名演员，摘得了最佳男主角的桂冠！

消息传回国內，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深水炸弹。

颁奖礼当晚，白乘穿著临时租来的、並不十分合身的黑色礼服，坐在星光熠熠的会场里，依旧有些神游天外。当台上那位白髮苍苍的评委会主席，用带著浓重口音的英语念出“bai cheng，《mute light》”时，他愣了好几秒，才在身旁学长激动到变形的推搡下站起身。

聚光灯打在他身上，有些烫。脚下铺著红毯的道路仿佛变得绵软而不真实。他走上台，从那位外国老者手中接过那座造型抽象、沉甸甸的水晶奖盃，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回神。台下是无数张陌生的面孔，闪烁的闪光灯如同夏夜的密集闪电，各种语言的祝贺与提问嗡嗡作响，匯成一片喧囂的海洋。

他握著奖盃，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冰冷的稜角，凑到话筒前。脸上没有什么狂喜，只有一种近乎纯然的困惑和无奈，用流利的英语说道：

“我说……我只是来体验生活的，你们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