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灶鼠(贰) 闹妖
做生意讲究和气生財,最怕这种搅局的。
掌柜压著火气,走到许么跟前,儘量用平稳的语调说:“这位道长,酒楼今日人多,经不起您这么折腾,今日这菜钱……”
他顿了顿,摆摆手:“罢了罢了,就当是小店请您的。”
他把方才那粒银元宝也掏了出来,递给许么:
“您请便,赶紧走吧,別耽误咱家做生意了。”
这已经是掌柜息事寧人的最大让步,只想儘快送走这尊瘟神。
本以为许么会如蒙大赦,麻溜儿滚蛋。
谁料他闻言,不仅没起身,反而睁大了眼睛,坐得更直了,连声嚷嚷:
“不行!不行不行!这哪成啊!”
这话一出,掌柜和小二都愣住了,连旁边看热闹的食客也懵了。
不要钱白送他走,他还不乐意了?
只见许么一脸的正气凛然,甚至带著点子委屈:
“贫道乃修行之人,讲究的是不占人便宜,更不欠人因果!掌柜的您仁义,免了贫道的菜钱,但贫道心里不安,这帐它过不去啊!”
他猛地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非但没往外走,反而一个劲儿地往店里蹭,热切地看著掌柜:
“您看,贫道这人情欠著也是欠著,心里堵得慌!不如这样,您就让贫道去后厨刷碗抵帐!就刷今天这些,哦不,再算上明天的份儿!您给我算算,刷多少个碗能抵一两银子?贫道有的是力气,保证给您刷得乾乾净净,一个不留!您不收下贫道这把子力气,贫道……贫道今天就坐您门口不走了!非得把这帐清了不可!”
好傢伙,许么这赖皮鬼,好像掌柜的不叫他刷碗,就是天大的罪过。
瞧著眼前人儿,只觉的这怕不是脑袋瓜子叫鬼捏了,怎地这般泼皮无赖。
越接近晌午,周遭儿的食客越来越多,瞧热闹看嘻呵的更是鬨笑起来,指指点点。
掌柜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山羊鬍子气的直抖。
许么这番做派,分明是吃定了他不敢把事儿闹大。
掌柜的心咯噔咯噔直跳,真让这泼皮道士坐这里撒泼,若是引来了官差,那才真是大麻烦。
他狠狠瞪了许么一眼,那眼神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了。
许么却依旧是一副“贫道为你好”的热切表情,还使劲往店里面凑。
“行…行行!”
掌柜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他猛地一甩袖子:“算我倒霉!碰见你这么个无赖!”
他转头对著旁边脸色铁青的小二吼道:“愣著干什么!带他走!別让他在这儿现眼!”
“哎!好嘞!多谢掌柜通情达理!多谢小哥领路!”许么眉开眼笑,利索地站起身,快步跟上小二。
那精神头儿,哪还有半分刚才瘫坐地上的惫懒?
小二引著他,却不是往后厨走,而是七拐八绕,穿过堆著杂物和柴火的逼仄后院。
在后院角落里掛著厚布帘子的门前停了下来。
小二没好气地一掀帘子:“喏,就是这儿!刷你的碗去!”
布帘掀开的瞬间,一股温热水汽扑面而来,混合著淡淡的油污和皂角气味。
这地方颇为宽敞,青砖铺地,打扫得虽沾染水渍油点,却並不显得污秽不堪。
两面靠墙砌著长长的、宽大的石砌水槽。
一溜儿好几个巨大的红漆木桶並排挨著水槽,里面堆著小山般用过的碗碟杯盏。
当间儿坐著四五个刷碗小工,正卖著力气吭哧吭哧的刷。
不愧是县里最尖儿的酒楼,讲究个体面。
许么站在原地,目光快速扫过这宽敞忙碌的洗碗坊子,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眼神里那点諂媚尽数褪去。
他挽了挽有些宽大的道袍袖子,隨手拿起一个油腻的粗瓷大碗和一块硬毛刷,混入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