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灶鼠(柒) 闹妖
“咳咳,之前……是权宜之计,郝大厨那边呢,暂且……呃,身体抱恙,需要静养,咱这五味楼的台柱子,还得是几位老师傅撑著!”
这话一听就玄乎儿,只是不管如何,结果上还算好的。
那就好办了。
几位大厨默契的动作如出一辙。
都抱著个膀子一扭脸。
左右各自嘮了起来:“哥儿几个说说,咱回不回去呢?”
“那…这……谁知道呢,到底回不回去呢?”
他们同时翘著眼皮盯著掌柜。
眼里的意味很是明显。
那掌柜的冷汗一流,识趣儿的把手里的黄皮纸拿出来:
“来来来,这是新擬的后厨身契,待遇都写在上面了,您几位过过目,签个字画个押,咱马上就能回灶上!”
张大厨接过那身契,纸上墨跡犹新,在工钱那一栏里,赫然翻了两倍还多。
旁边几个厨子也是一脸懵,取而代之的一阵子狂喜。
掌柜的还在那殷切的笑著,把笔桿子递过来:“刘师傅,刘师傅,您看……”
刘师傅大手一签,连道了几声“好说,好说。”
末了,他突然想起一桩事来。
收起模样,刘大厨指著那一纸身契:
“掌柜的,咱吃水不忘挖井的人,可得问一句,这身契,是您擬的,还是……”
掌柜的一听,当然知道是怎么回事,给他吃了个定心丸:
“自然是许大人特地交代的。”
“许大人?可是前儿与我等一起刷碗的那位道长?”
“自然是,自然是。”
……
三月廿四
穀雨刚过,天阴沉沉的。
带著湿气的风贴著城西巷子破败的墙根游走。
赵老头把最后一张瘸腿的板凳搬进歪歪斜斜的门脸儿里。
屋角堆著綑扎好的破烂家什。
摊子,彻底收完了。
他扶著门框,缓缓坐在冰凉的门槛上。
浑浊的老眼直勾勾盯著巷子口。
袖口里的手,枯瘦如柴,指甲缝里还沾著收拾时的尘土,此刻却在不易察觉地微微颤抖。
他等。
从清晨薄雾未散,等到日头在铅灰色的云层后爬到中天。
它没来。
巷子里行人稀少,偶尔走过一两个,也是步履匆匆,没人留意这个坐在破败门槛上、行將就木的老头。
它没来。
日头终於彻底隱没在厚重的云层后,巷子里黯淡下来,灰濛濛一片。
风更凉了,带著雨后的湿冷,直往骨头缝里钻。
它没来。
“咳咳……咳……”
赵老头佝僂著背,咳的撕心裂肺。
大阳將尽。
它还是没来。
赵老头艰难地扶著门框站起身来。
最后瞧了一眼空荡荡的巷子口,嘆一口气,步履蹣跚的回了屋,遮了门扉,吹了灯后,一夜无话。
翌日,三月廿五
天放了晴。
城外,背风的土坡下。
早就挖好的坑里面,放著一口薄皮棺材。
赵老头颤巍巍地蹲下身子,摸著冰冷的棺木边缘。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撑住棺沿,用尽了全部力气,试图翻进去。
这当口儿。
一股极其霸道的、熟悉的菜花裹著麦香气,钻进鼻子。
那独一无二的味道绕在身边。
赵老头僵住了,翻身的动作凝在半途。
他猛的回头,死死盯著香气飘来的方向。
一个小小的,灰不溜秋的身影,正气喘吁吁的拖著个比他身子大上好几圈儿的竹蒸笼。
一步一步地朝著他爬来。
那身影瘦小乾瘪,皮毛黯淡无光,全然没了当初的圆润和趾高气扬,虚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灶鼠!
“死老头子,你急什么!本灶的花卷子刚出锅,吃完了再死也不迟!”
赵老头咧著个没牙的嘴,他想笑,发出的確是一连串更剧烈的咳嗽,和压抑不住的哭声。
热腾腾的白气从蒸屉缝隙里裊裊升起,霸道浓郁的香味瞬间包裹了荒坡上这一人一鼠。
百米外,许么靠在一棵老槐树下大口大口喘著粗气,上上下下都脱了好几分的力气。
为救回这灶鼠,耗了一晚上的力气,又给寻到这荒郊野岭里,著实有些虚脱。
他倒也没想著救一只小妖怪。
只是……
总得对得起老人家的那壶茶不是?
……
“自我入这天地间,已过了七十六年,我以为我死在了那个大寒,可我从未像那个大寒之后一样活著过……”
一个是不懂话儿的糟老头,一个是不解意的高傲鼠,两者相依,可破孤苦。
——《鉴妖手录—灶鼠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