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脚还在门外头沾著街面的尘气儿。

右脚就踏进了这不大不小的纸扎铺子。

陈掌柜眼皮子还没抬利索。

就瞧见个纸蛾子从房樑上掉下来。

再一抬眼，好嘛！柜檯后头站著的阿彩，那脸刷白刷白的。

柜檯前头，是杵著的许么。

他俩手揣在袖筒里，身子倚著柜檯，嘴角似笑非笑，就那么撇著。

他那神情，洞若观火，瞭然於胸，就等著看戏呢。

陈掌柜心里咯噔一下，这光景，还用问吗，定是那小丫头泄了老底。

“许…许道长……”

陈掌柜连敬词儿都用上了，登时后悔干嘛要招个道士来当伙计呢。

只是还没往下说开，许么倒先开了腔。

声音不高不低，带著点戏謔：

“我说陈掌柜，”

他把下巴頦朝著阿彩一扬。

“您老可不厚道哇。”

陈掌柜心里一紧，暗道坏了，这是要戳破窗户纸了。

自己雇妖扎彩做生意那点小九九，怕是要露馅儿了。

他拼著老身子骨儿就要给许么跪下，寻摸著求个情儿，別叫这道士报官。

瞧著道士来这儿做工也是求財，大不了出一笔银子封住口，跑路算球了。

身子还没动弹，许么的话锋却是一转，像个没事儿的人似的接著说：

“铺子里藏著这么位同僚，您也不言语一声？我今儿瞧见了，还以为撞鬼了呢，您说是不是？”

他眼角瞟著陈掌柜那尷尬样儿，话儿里的意思明明白白。

这点事儿，我撞著了就得管上一管，这是分內公务。

可我不点破，给您留著面子呢，您自个儿得给我撂清楚嘍。

陈掌柜一听，赶紧就坡下驴，乾咳两声，嘴上含糊应著：

“咳，这个……疏忽，疏忽了，是该给您吱一声的。”

他偷偷给阿彩飞了一记眼刀，埋怨的意味明显。

阿彩低著脑袋，不敢去看，俩手指拨弄著，懟来懟去。

许么没再看过阿彩，好像刚刚那茬儿没发生过似的。

他自个儿踱到满墙的纸扎营生跟前，嘖嘖两声，像是閒聊家常：

“老掌柜，听人说咱这铺子刚开张没多久，咱铺子里这营生做的可还乾净吧，没沾著点儿別的？”

这话问得轻飘飘，落在陈掌柜耳朵里却重千斤。

他立刻挺直了腰板儿：

“道长！这话您可问的生分了！”

声音也提了三分：

“我忘生纸扎铺，打前阵子开起来，规规矩矩！甭管是人扎的还是……”

他顿了顿，扫了一眼阿彩：

“……別的什么帮手，做的是阳间送行、阴间引路的活儿，最讲究一个心诚手净！”

“伤天害理，谋財害命？那是绝没有！连想都不敢想！那是要损阴德，砸招牌的！”

他怕许么不信，又赶紧找补，指著柜檯后头：

“就说……就说阿彩这丫头吧，在铺子里做纸扎，做的实诚！可您知道吗？她……”

陈掌柜压低点声音：

“她压根儿出不了这铺子，那门坎儿，对她就是道铁闸！甭说害人，连门都迈不出去，顶多在夜里帮忙拾掇拾掇纸活，害人？她拿啥害？又害谁去？瞎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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