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冲喜 食烟火者,神明而寿
炊烟最是奇妙,每家每户的炊烟都不一样。
李家的炊烟里有葱花熗锅的呛香;
张家的炊烟里有燉肉的浓郁;
赵家的炊烟里有煮粥的清淡……
这些气味隨著风飘进柴房,飘进林轻的鼻息。
他能分辨出每一种气味,甚至能分辨出同样是燉肉,李家用的是猪肉加八角,张家用的是羊肉配葱姜。
这是一种本能,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来由的本能。
………………
午后,秋阳淡淡的,照在身上却没什么温度。
大伯母从灶房探出头来,尖著嗓子喊:
“林轻!去集市买盐!要最便宜的那种!
多余的钱给我带回来,少一文都不行!”
她从怀里摸出几枚铜板,也不递到林轻手中,而是直接丟在地上。
铜板在青石板上弹跳几下,发出清脆的“叮噹”声。
林轻弯腰,一枚一枚捡起攥在手心,转身出门。
集市在镇子东头,要穿过半条街。
少年走得很慢。
不是因为累,单纯是因为他喜欢看。
看这人间百態,市井烟火。
豆腐坊的石磨在吱呀转动,磨出的豆浆乳白浓稠,空气中瀰漫著豆子特有的清香。
成衣铺的裁缝正俯身量布,剪刀划过布料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精准利落,带著职人的骄傲。
糖葫芦小贩扛著木架吆喝:
“冰——糖——葫芦咧!又甜又脆的糖葫芦咧!”
那些裹了糖衣的山楂在阳光下晶莹剔透,红得像一串串小灯笼。
林轻的目光在这些景象上一一扫过。
他的脑子像个永远装不满的箩筐,贪婪地收集著、记录著、品味著这人间的每一缕烟火气。
想到这里,他逆著人潮到集市角落,那里有一棵老槐树。
树下,有一个算命兼说书的摊子。
摊主是个瞎子,眼眶里面是两个黑洞。
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衣襟处打著几个补丁,却缝得整整齐齐。
瞎子面前摆著一张破旧的竹蓆,席上放著一面破鼓、一根竹板、还有一个装铜钱的破碗。
碗里空空如也。
这摊子已经摆了大半年。
林轻常借跑腿的机会来听书,偶尔帮他打水,两人算是熟络。
他注意到,这瞎子与眾不同。
寻常说书人讲的都是才子佳人、英雄豪杰。
可这瞎子不同。
他讲的,全是山野志怪、神仙鬼魅。
那些故事听起来荒诞离奇,却又有种说不出的真实感,仿佛真的发生过。
林轻走近。
瞎子耳朵一动,嘴角微微上扬:
“小子来了?”
他的声音很沙哑,像生了锈的铁器。
林轻在他身旁坐下:“徐先生。”
瞎子姓徐,旁人唤他徐瞎子,他也不恼,反倒笑著应了。
徐瞎子摸出烟锅,装上一撮旱菸,点燃,深吸一口。
烟雾裊裊升起,在午后阳光中缓缓散开。
“今日人少。”徐瞎子吐出一口烟雾:
“那老朽便讲两个故事,权当打发时辰。”
他敲了敲烟锅,清了清嗓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