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大恩」 食烟火者,神明而寿
林秀才彻底崩溃。
他哆嗦著爬起来,拿起毛笔,在卖身契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
字跡歪歪扭扭,像鬼画符。
契约签完,鬼手张收好,满意地点点头。
他鬆开手指,林秀才瘫软在地,浑身冷汗。
林轻在一旁冷眼旁观。
他清晰地看到了鬼手张手指的微小动作。
他看到那股无形的力量,如何控制大伯。
他看到那些“丝线”,如何附著在大伯身上。
这不是幻觉,这是真实的力量,独属於修行者的力量。
可以控制木偶,也可以……控制人。
他心中一动,这才是自己所嚮往的。
首尾处理好,鬼手张转身就走。
林轻跟在后面,走到院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东厢房。
那里,大伯和大伯母正透过窗子看著他。
林文缩在墙角,不敢出声。
林轻深吸一口气,躬身行了一礼:
“大伯、堂兄。”
他的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清晰:
“此恩,林轻记下了。”
他说的是“恩”。
但任谁都听得出,那是另一个意思。
大伯的手停了停,没有回头。
堂兄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低下头。
林轻直起身,转身离开。
他走出院门时,没有回头。
秋风吹过,院中的槐树叶子又落了几片,在地上打著旋儿。
………………
七日后,秋深了,叶落得更快。
老槐树下,又多了几分萧瑟。
下午时分,一个熟悉的身影,终於又出现在集市角落。
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衫。
还是那根竹杖。
还是那张竹蓆、那面破鼓、那根竹板。
徐瞎子回来了。
只是这一次,他的步履明显沉重了许多。
青衫上多了几处新的补丁,衣襟处还沾著些许泥土。
像是赶了很远的路,又像是在某个荒凉之地躲藏过。
他在老槐树下坐定,摸出烟锅,装上旱菸,点燃。
深吸一口,烟雾裊裊升起,在秋日阳光中缓缓散开。
可他没有说书,只是静静坐著。
那双空洞的眼眶,“望”向某个方向。
像在等什么,又像在寻什么。
“怎么今日这般冷清?”
旁边卖布的张掌柜正在整理布匹,闻言笑道:
“徐先生,您这些日子不在,可错过了一场好戏!”
“哦?”徐瞎子抬菸嘴的手微微一停。
“是啊!”
张掌柜来了兴致,放下手中的活计,凑近些:
“一周前,来了个唱木偶戏的班子。
那主事的是个独眼老头,人称鬼手张。”
“他演了一出《钟馗嫁妹》……”
张掌柜说到这里,声音都激动起来:
“徐先生,您是不知道啊!那木偶,真的跟活的一样!”
“钟馗率领群鬼送亲,那场面,阴森诡异,却又壮烈悲凉!”
“最绝的是,那梨花木偶,居然流泪了!
真的流泪!我亲眼所见!”
徐瞎子握烟锅的手,猛地一紧。
“鬼手张?”
“对对对,就是这个名字!”
张掌柜浑然未觉,还在兴致勃勃地说著:
“那老头手艺了得,据说是从南疆来的。
不过长相倒是有些嚇人,独眼驼背,一身破衣裳……”
“他收徒了?”
徐瞎子突然打断他,那语气,急切得不同寻常。
张掌柜一愣,点点头:
“是啊,他看中了林秀才家那个冲喜的娃。
就是那个叫林轻的孩子,给了十五两银子,把人买走了。”
“说是要收为徒弟,学那木偶戏。”
“啪嗒……”
一声脆响。
烟锅掉在了地上,菸丝散了一地。
徐瞎子的身体,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