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闹的市井之声將蒙毅包裹。

他的眼前。

一名穿著洗得发白的粗布麻衣的少女，叉著腰，手里拎著一柄用来搅拌蜜糖的木勺，柳眉倒竖。

毫无惧色地怒斥著几名勛贵子弟。

“你们的马车，压坏了我的蜜糖摊子！”

“赔钱！”

声音清亮。

带著市井的泼辣与理直气壮。

一名被呵斥的勛贵弟子似乎觉得丟了面子。

唰——

他直接拔出腰间佩刀。

怒喝道。

“你这贱民！”

“可知我们是谁！？”

“让我们赔钱？！”

少女面对雪亮的刀锋。

非但没有退缩。

反而走上前一步，直面那刀锋。

扬著下巴。

毫不畏惧地开口道。

“秦律言！”

“毁人財物者，照价赔偿！”

“赔钱！”

“这是商君告诉我们秦人的道理！”

“或者。”

“你们跟我去廷尉府说理去！”

她身形不算高大。

却仿佛有著不容侵犯的气场。

阳光洒在她因激动而微红的脸颊上。

眼眸亮得惊人。

蒙毅的眼眶瞬间红了。

这正是他们初遇时的场景。

他当时便是被少女身上这份鲜活的英气所吸引。

就在这时。

他周遭环境如同水墨晕染般悄然一变。

夜色深沉。

月色如水银般流淌而下。

女子手持一柄木剑在月下翩然舞动。

那是他担心她吃亏。

私下里偷偷教她的防身剑术。

女子收势站定。

气息微喘。

额角带著细密的汗珠。

她转过头。

看向隱在阴影里的蒙毅。

笑嘻嘻地道。

“阿毅。”

“你不一般喔。”

“居然会这种高深剑术。”

月光勾勒出她柔和的侧脸轮廓。

她的眼睛弯成了月牙。

“不过。”

“你放心。”

“你教我这样的剑术，以后我肯定不会让你吃亏的。”

“以后你有事，我肯定第一个上！”

看著她纯真而认真的音容笑貌。

两行滚烫的眼泪。

不受控制地从蒙毅的眼眶中滑落。

这傻子……

他是蒙氏贵子。

自幼练武。

身边护卫如云。

怎会需要她来保护？

他教她剑术。

不过是希望在她遇到危险时。

能多一分自保之力。

能……

撑到他赶到的那一刻。

就在他沉浸在这份苦涩而温柔的回忆中时。

画面陡然剧变。

炽热的火焰毫无徵兆地冲天而起。

瞬间吞噬了女子所在的院落

悽厉的惨叫声划破夜空。

少女在烈火中挣扎。

痛嚎！

火焰缠绕著她的身躯。

吞噬著她的生命。

蒙毅看著在自己面前被烈焰焚烧的女子。

听著那撕心裂肺的哀嚎。

他脑中的理智瞬间崩溃消散。

这是……

只会出现在他噩梦中的情景！

“不——”

他发出如野兽般的嘶吼。

完全忘记了秦白跟他说过的一切。

向前扑去。

他想要衝进火海，想要將她拉出来，想要替她承受那焚身之苦！

曾经。

他没有赶上。

现在。

他绝不能眼睁睁再看一次！

然而。

一股无形却坚韧无比的光幕。

拦住了他的去路。

任凭他如何捶打都无法突破分毫。

他只能眼睁睁看著她。

在眼前被火焰分手啊。

不断哀嚎。

“啊——”

蒙毅痛苦地抱住了头颅，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咆哮。

泪水混杂著悔恨。

汹涌而出。

这时。

冰冷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看啊……”

“她曾经是如此的信奉秦律，试图用秦律来保护自己那微不足道的蜜糖摊子。”

“但。”

“结果呢？”

“秦律没能救她。”

“嫪毐轻易地践踏了她。”

“你的律法……”

“不过是弱者天真可笑的幻想。”

“是强者手中可以隨意扭曲的物什。”

“而你……”

“你想要的构建的所谓律法体系。”

“不过是想用冠冕堂皇的理由。”

“包装你那可怜的私慾罢了。”

“你只不过是把所有的权贵公卿都当做了让她枉死的仇人。”

“你只是想。”

“杀人！”

撕心裂肺的痛楚中。

蒙毅仰起头。

布满血丝的眼睛望著前方。

发出了野兽般的慟哭。

“不是的！”

“不是一己私慾！”

“我想她活著！”

“我想让她……”

“不会被权贵逼死！”

“我想让如她一般的人能活下去啊！”

他的慟哭声充满了悲愴。

然而。

那冰冷的声音带著一丝嘲弄道。

“谎言！”

声未落。

蒙毅周遭的一切再度变幻。

他面前出现了被五花大绑的长信侯嫪毐。

当年。

嫪毐被他们设计擒拿於宫中。

最终的审判。

正是由他蒙毅主持的。

冰冷声再度响起。

“你既不为復仇……”

“为何在审判嫪毐时，判决了最残酷车裂之刑？”

“你捫心自问。”

“在那份判决落下时。”

“心中没有快意？”

“没有宣泄？”

“你只不过是在满足你的私慾。”

“蒙毅！”

“你。”

“只是一个假借大义之名的偽君子！”

冷冽的声音下。

蒙毅回想起了当年在判决嫪毐时。

他內心深处的痛快。

但。

他只为復仇？

只有私慾？

不！

不是这样的！

他想要的是一个她可以凭藉秦律活下去的世道！

一个……

她。

以及所有像她一样的黔首们。

能够平安活下去的世界啊！

他怀揣的。

不止是私仇之愤。

更有想要改变这个世道的决心！

迎著悲慟。

蒙毅发出了嘶哑的声音。

“是。”

“我承认！”

“我看著嫪毐被绑上刑车时。”

“內心快意！”

“但！”

“我最终的判决。”

“不是为了她。”

“也不是为了我一己的私仇！”

“我判嫪毐车裂是为震慑朝堂诸公。”

“为陛下立威。”

“若为私仇。”

“动用千刀万剐之刑。”

“岂不更加痛快！？”

“自她死后。”

“我心中萌生的这个念头从未改变！”

“我想立此法。”

“是想让这天下的每一个『她』，都不必再死於权贵的一时之念！”

“不会再因为权力的肆无忌惮而家破人亡！”

这吼声落下后。

万籟俱寂。

但。

转瞬间。

蒙毅就回到了自家府邸的书房中。

他正在与秦白对坐。

面对那国策论。

他提出了……

构陷！

冰冷的声音再度响起。

“你不想权力牵连无辜者至家破人亡？”

“看看你自己在做什么！”

“蒙毅！”

“构陷之法，牵连万家。”

“你在说出口的时候，难道不知道这一法会牵连多少无辜之人？！”

“他们又有何辜？”

“要无缘无故的被你构陷至死？！”

蒙毅紧攥双拳。

抬头。

鏗鏘有力的开口说道。

“天下豪强。”

“安有不欺压黔首者？”

“无辜？”

“豪强族诛也不会有一人无辜！”

“就算是稚童。”

“他们在享受亲族掠夺黔首血肉供养的时候。”

“也有罪！”

“这个天下，没有无辜者！”

话音落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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