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陨落 长生不死的我,只想稳健修行
他赵擎岳无牵无掛,可这些弟兄们,家中尚有妻儿老小。
儘管许多人红著眼眶嘶吼“愿隨將军共存亡”,但最终,他还是强令一部分人离开了。
能活一个,是一个。
“三千……”赵擎岳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脸上看不出喜怒。
“走吧,去城楼。”
“大丈夫死则死耳,当轰轰烈烈,站著死。”
卫燕整了整衣冠,肃然应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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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装易容的吴缘在夜色下疾驰,身形快速掠过荒原,很快便抵达了棠棣关外。
他寻了一处乱石堆后的阴影藏身,气息平稳如常。
武道修为的精进与长生道果的加持,令他长途奔袭亦不见丝毫喘息。
抬眼望去,棠棣关前已是修罗杀场。
喊杀声震耳欲聋。
胤朝的军队这次动用了真正的攻城器械。
巨大的投石车不断拋出燃烧的巨石,狠狠砸在关墙上。
那原本坚厚的墙体早已残破不堪,多处垛口崩塌。
只差最后一股力道,便会彻底瓦解。
火光映照下,吴缘的目光骤然定格在城楼最高处。
一道身影傲然屹立。
赵擎岳竟褪去了上身甲冑,袒露著胸膛,浑身肌肉在火光下賁张。
与昔日的英色模样判若两人。
他手中紧握著一面残破的燕国大旗,那旗帜在猎猎夜风中狂舞。
他屹立在那里,本身就成了一个最显眼的靶子。
吴缘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望向胤军阵前。
拓拔战端坐於骏马之上,他並未张弓,甚至没有任何下令放箭的跡象。
只是静静地遥望著城楼上那道奋战的背影。
那杀人不眨眼的眼眸里,竟隱约流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敬意。
此刻的赵擎岳,鬚髮皆张,双目赤红如血。
体內內力毫无保留地奔涌咆哮。
每一次挥动旗杆,都带著千钧之力。
將攀上城头的胤朝兵士狠狠扫落。
他口中不断发出怒吼,那吼声竟暂时压过了战场喧囂:
“拓拔战!来啊!来杀我!”
“我一直以为,为將者,有所为,有所不为!可你……你没有底线!无所不用其极!连自己兄弟的尸身也能拿来投毒!哈哈哈哈!”
他的笑声带著无尽的嘲讽,响彻夜空:
“你们!你们这些跟隨他的人!看清楚了吗?!今日他能用战死同袍的尸身,他日……
他日就能把你们也当做用完即弃的棋子!这样的將领,你们跟得可还安心!?”
城墙之上,火焰熊熊燃烧。
那袒露的胸膛剧烈起伏著,每一块肌肉都绷紧到了极致。
吴缘屏息望著,心中情绪难以言喻。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赵叔。
即便那夜在胤朝军营被重重围困,刀劈箭矢时。
也不曾如此……意气风发,如此决绝,如此耀眼。
那是一种明知必死,却偏要以最炽烈,最张扬的姿態,燃尽最后一滴血的悍勇。
火光在他身上跳跃,將他映照得如同从天而降的战神。
吴缘忽然觉得,赵叔並非败於实力不济。
而是败给了这份不愿同流合污的正直。
这份正直在无所不用其极的拓拔战面前,显得过於“迂腐”。
忽地。
吴缘看见赵擎岳的速度慢了下来。
那杆舞得虎虎生风的大旗,第一次显出了凝滯。
攀上城头的胤朝士兵窥见这转瞬即逝的破绽,数把长枪从背后狠厉地捅入!
枪尖透体而出,带出滚烫的血。
赵擎岳身躯猛地一震,口中喷出一股血。
纵然內力再强横,也抵不住这內外交攻,气力如决堤般溃散。
他踉蹌一步,脚下崩塌的垛口再无法支撑他的重量。
下一刻,那道浴血的身影,从高高的城楼上直直坠下。
坠落的那一瞬,吴缘看得分明,赵擎岳最后的目光,竟穿透了混乱的战场,精准地落在他藏身的这处乱石堆。
那双渐渐涣散的瞳孔里没有痛苦,没有不甘。
反而带著一种奇异的,解脱般的平静。
他染满鲜血的嘴角,甚至微微向上弯起,扯出一个极淡,却无比清晰的弧度。
他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唇瓣轻轻开合,没有声音,只有两个无声的字形:
“保重。”
吴缘看得懂那唇语。
剎那间,他恍惚了。
眼前的战场骤然模糊。
时光仿佛倒流回那个初来此界的午后。
络腮鬍子的糙汉拍著他的肩膀,大大咧咧塞来一把炒豆,嗓门洪亮:
“新来的娃娃,怎地像个闷葫芦!来来,尝过这豆子,往后就是自家兄弟!”
夜色下,赵叔嘆著气,声音低沉:
“这世道,有时候人没得选。就像那江里的浮萍,风往哪儿吹,就得往哪儿漂。”
马厩阴影里,青衫人目光灼灼,將秘籍轻轻放在草料上:
“赵擎岳不是薄情寡义之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这份恩情,赵某人记下了。”
一个个身影,一幅幅画面,走马灯般在他脑海中飞速闪过。
最后定格在城楼上那袒露胸膛,挥旗怒吼,如同战神般耀眼的身影。
当他猛地回过神,视野重新聚焦。
那道身影已重重摔落在关墙下的乱石之中,溅起一片尘埃。
他一动不动了。
残破的燕国大旗,盖在了他身上,像一片无力垂落的巨大羽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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