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上司冯唐 我的红楼发家史
此问一出,直击要害!
若冯唐护短,则无异承认冯家视平民如草芥,传扬出去,门风尽毁!更何况帐中诸將目睹耳闻,他岂能当著部属之面袒护儿子欺压良善?日后如何治军?
若冯唐认错,那他又该如何处置眼前这打了儿子僕役、辱了儿子顏面的苏瑜?
一时间,冯唐竟被噎得哑口无言。
良久,冯唐忽地纵声大笑:“好……好一个有骨气的小子!”
笑声在帐中迴荡,震得眾人心头俱颤。
这些熟悉冯唐的下属都明白,自家將军笑得越响,心中怒火越炽。
然冯唐接下来的话,却出乎所有人意料。
“苏把总,”冯唐敛去笑容,目光深邃,“本官问你,明知紫英乃吾儿,还敢將此等事和盘托出,凭的什么?”
苏瑜胸膛一挺:“卑职凭的是一个『理』字!位卑不忘立身骨!冯公子遣人辱我,卑职奋起反击,於情於理,並无亏欠!
而今既为將军麾下把总,卑职更要言明——军令如山,卑职自当赴汤蹈火!然卑职之脊樑,绝不为此区区官身而折!”
言毕,苏瑜只觉胸中一口闷气倾泻而出,自打穿越以来,从未如此酣畅淋漓地一吐胸中块垒!
冯唐深深凝视苏瑜,默然片刻,方缓缓转身,踱回主位落座。
他端起茶盏,轻拨浮沫,啜饮一口,方才缓缓开口:“你所言不差,是犬子孟浪失礼。你虽位微,亦非可轻辱之辈。犬子年少气盛,不识深浅,本官自当严加管束。”
冯唐这番话可谓说得滴水不漏。
但隨即他又话锋陡转:“不过,苏把总,你虽占理,亦需牢记一事——既入我营门,便是行伍中人。
军中只论上下尊卑,不问是非曲直。本官令旗所指,便是尔等刀锋所向!可明白?”
苏瑜心里跟明镜似地,冯唐的意思是:前事可揭过,往后须唯命是从!
苏瑜心领神会,此乃冯唐给他的台阶。
他当即躬身抱拳:“卑职明白!谨遵军令!”
冯唐面色稍霽:“退下吧。钱旗牌,领苏把总去安置营房,交割职司。”
一名魁梧旗牌官起身拱手:“苏大人,请隨末將来。”
苏瑜再向冯唐行一礼,转身隨钱旗牌离去。
直至踏出中军帐,苏瑜这才长舒了口气。
方才一番唇枪舌剑,无异於刀尖起舞。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復。
所幸……眼前这一关算是过了。
苏瑜跟著钱旗牌,从中军帐一路行至营地东南角。
沿途经过的操练场上,稀稀拉拉几队兵卒正在“操演”。
说是操演,实则是几人散漫地排著,懒洋洋地举刀、摆枪,动作全无章法。更有甚者直接席地而坐,閒谈说笑,对旁边队头的呼喝充耳不闻。
苏瑜眉头微蹙,心中默记。
钱旗牙似窥得苏瑜心思,嘴角泛起一丝苦笑,低声道:“苏大人,这便是锐健营的日常。
冯將军管束已然算严,比起其他营……已算不错。若您去瞧瞧別营,那才叫惨澹——连人头都凑不齐。”
不多时,两人来到一片略显孤立的营房前。
这些营房以粗木土坯搭建,破败不堪,屋顶瓦片脱落,露出黑黢黢的梁木。房前空地堆满杂物——破损兵刃、废弃草垫,乃至几只歪倒的水桶。
钱旗牙在一间稍显齐整的营房前驻足,指了指:“此乃把总房,大人请稍候。卑职去请胡副把总来。”
言罢,钱旗牙快步走向另一间营房。
片刻,一名身材魁梧、面庞黝黑的中年汉子匆匆走出。
身上穿著一套洗得泛白的官服,此人正是苏瑜的副手,副把总,或称试百户——胡大海。
胡大海远远瞧见苏瑜和他身上的官服,便知这位便是新来的把总了,立刻疾步上前,抱拳行礼:“卑职胡大海,拜见把总大人!”
他动作虽恭敬,眼神里却带著审视与不安。这位从天而降的新上司,显然让他措手不及。
苏瑜回礼,开门见山:“胡副把总,我队现下实有兵丁几何?”
胡大海眼神闪烁,支吾道:“回…回把总,按制本队应有百人,然…然眼下实到者,约七十余人……”
“仅七十人?”苏瑜眉头锁得更紧,“余下三十人呢?逃营?抑或战歿?”
“皆非也,”胡大海挠头,“有的是告假归家,言称家中有急;有的是…嗯…被调去做了杂差;还有的…便是未曾点卯。”
苏瑜深吸一口气。典型的“吃空餉”——名册上有名有餉,人却无踪,这餉银落入了谁的口袋,不言自明。
“那这七十人,此刻何在?”苏瑜追问。
“都在营房里歇著,”胡大海指了指四周营房,“此时辰无事,多是在臥谈閒话。左右十日一操,平日也无甚差遣。”
“十日一操?”苏瑜转向钱旗牙,“此乃营规?”
钱旗牙点头:“回大人,正是。锐健营已是难得。將军治军尚严,坚持十日一操。別营…有二十日一操,月余一操,甚或终年不操者亦有之。”
苏瑜闭目,深深吸气。
这便是传闻中拱卫京师的“精锐”!
身为穿越者,苏瑜深知其意。一支十日方练一次的军队,兵员尚且不齐,更兼吃空餉之弊——此等军旅,若逢战事,不崩溃才怪呢。
若他日关外蒙古、瓦剌,抑或女真铁骑叩关,单凭这京营兵马,如何抵挡?
苏瑜睁开眼,直视胡大海与钱旗牙:“此刻能否集合全队?我要见见麾下儿郎。”
胡大海面露难色:“这…把总,时辰尚早,人皆散漫,有臥眠者,有出营者……若要集合,需擂鼓聚兵。”
“那便擂鼓!”苏瑜斩钉截铁,“我要见我的人!”
胡大海与钱旗牙对视一眼,皆露讶色。二人不敢违拗,钱旗牙立刻前去擂鼓。
“咚!咚!咚!”
沉闷的聚兵鼓声霎时响彻营盘。
兵卒们开始稀稀拉拉从营房中钻出。有的打著哈欠,有的衣冠不整,更有甚者赤足踏地。队列混乱不堪,全无一丝军纪可言。
待眾人勉强站定,苏瑜略一点数,確只七十余人。
其状更令人心沉——衣衫襤褸,污秽满身。兵刃更是惨不忍睹,刀身锈跡斑斑,枪头歪斜欲坠,更有甚者两手空空,孑然而立。
这非是军队,直如乌合之眾。
苏瑜缓步走过队列,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疲惫、麻木、乃至几分轻蔑——这些兵油子,浑未將新来的把总放在眼中。
胡大海紧隨其后,低声道:“把总,此皆我队兵丁。他们…多是世袭军户。祖、父辈或曾从军,世代相传至今。然如今兵源匱乏,是以……”
“是以滥竽充数,”苏瑜接口道,“不论战力如何,只要名册在,餉银照发,某些人便有油水可分。”
胡大海脸色微变,却未辩驳。此乃京营心照不宣之弊。